北京的雪,似碎玉般簌簌坠落,漫过首体的飞檐,覆上场馆前的台阶,将整片承载了我们半生热爱的天地,晕染成一片清寂的白。
我立在首体的门檐下,指尖无意识地着口袋里那枚磨得发亮的冰鞋挂饰,那是当年今阳亲手给我系在冰鞋上的,如今早己褪去光泽,却依旧是我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念想。
目光穿透飘落的雪幕,落在场馆内悬挂的退役横幅上,红底白字,致敬杨今阳,十五年花滑生涯,字字清晰,却像冰刀般,轻轻划在心上,钝痛绵长。
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,扑在脸颊上,那凉意丝丝缕缕,漫过肌肤,渗进骨缝,竟与当年我退役那日,落在脸上的海棠花瓣,有着几分相似的清寒。
一样的猝不及防,一样的满心怅惘。
原来,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,走到了与这片冰场、与这段滚烫青春,郑重道别的时刻。
场馆内隐约传来细碎的交谈声、相机快门的轻响,混着窗外的风雪,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将我困在过往与当下的夹缝里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。
队里的人悉数到场,昔日并肩作战的队友、曾经的教练,还有那些见证过我们成长的工作人员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说着什么,语气里满是不舍。
章浩也来了,如今的他己是青年组的教练,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桀骜,多了几分沉稳内敛,鬓角添了几缕霜白,眼角也刻上了淡淡的细纹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带着当年的热忱。
见我望过去,他笑着走上前,掌心带着常年握训练杆留下的薄茧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语气温和得像落雪,晚月,好久不见。
我点点头,扯出一抹浅淡的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轻轻回了句,是啊,好久不见。
他看着我,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与心疼,声音压得很低,似怕惊扰了什么,今阳这小子,终于肯停下来了。这些年,他拼得太狠了,腰伤早己反复难愈,旧伤叠新伤,每次训练后都要疼得辗转难眠,可他偏不肯服软,北京冬奥那阵,我劝了他无数次,让他别硬撑,他终究是不肯听。
我愣了愣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,布料褶皱硌着掌心,喉间像被什么堵住,发紧发涩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我比谁都清楚,他这般执拗,从来不是为了那份奖牌的荣耀,不是为了世人的喝彩,而是为了我们当年在冰场上许下的约定,为了那个我们并肩憧憬、说了整整十年的北京冬奥之梦。
哪怕到最后,只剩他一个人,孤零零地站在那片我们曾无数次幻想过的赛场上,拼尽全身力气,完成一场无人并肩的奔赴。
苏桐与韩琮也来了,二人刚从米兰的训练基地匆匆赶回,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风尘,身形较往日更显清瘦,眼底藏着熬不完的疲惫,眼窝微微凹陷,却依旧笑着,与在场的每一个人颔首打招呼,眉眼间依旧是当年那份不服输的韧劲。
望着他们并肩的身影,记忆忽然翻涌如潮,想起我刚进队时,那时的他们,还是两个懵懂的少年少女,眼里燃着未熄的光,心底装着滚烫的花滑梦,训练再苦再累,也从不会喊停,青涩却执着,像极了当年的我和今阳。
如今,他们己是北京冬奥的冠军,成了花滑界的传奇,成了国家队的支柱,却依旧放不下这片冰场,依旧选择复出,顶着伤病与压力,继续奔赴米兰的赛场,续写未完成的热爱与坚守。
韩琮走到今阳身边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关切,也藏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,兄弟,退役了就好好养伤,别再硬撑了,你那腰,再折腾下去,就真的废了。咱们这些人,一辈子与冰为伴,总得留着一口气,看着这片冰场越来越好。
今阳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浅淡的笑,那笑容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落寞,他轻轻点头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知道了,你们也一样,复出不容易,训练别太拼,千万好好照顾自己。
我立在不远处,静静看着这一切,看着他们眼底的执念与坚守,忽然便懂了,我们这些与冰结缘的人,对冰场的执念,对梦想的赤诚,从来都未曾褪色。
纵使遍体鳞伤,纵使物是人非,纵使被命运反复拉扯,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热爱,那份对冰场的敬畏与眷恋,终究让我们舍不得,与这片冰场,真正诀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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