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4年1月15日，巴西，库里蒂巴。

温格坐在巴拉纳竞技俱乐部的小会议室里，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。窗外是巴西一月的夏天，热浪蒸得柏油路发软。他脱下西装外套，搭在椅背上，衬衫后背己经湿透了。

对面坐着一个十八岁的黑瘦少年。费尔南迪尼奥，巴拉纳竞技青训出品，刚升上一线队不到一年，踢后腰。他的头发很短，耳朵有点大，坐在椅子上像一只警觉的猫。

他几乎不说话。

从见面到现在，他只说了三句话：“您好。”“是的。”“谢谢。”每一句都简短得像电报。

但温格在录像里看过他的比赛。三十八场，七次抢断，西次拦截，两次助攻。数据不算华丽，但他的站位、预判、出球节奏，都是天生的。更难得的是，他能踢后腰，也能踢中卫，还能踢边后卫。这种万金油的属性，在英超比金子还贵。

“费尔南迪尼奥，”温格用葡萄牙语说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巴西吗？”

费尔南迪尼奥点头：“经纪人说了。阿森纳想要我。”

“你愿意去吗？”

沉默。风扇还在转。

“我怕，”费尔南迪尼奥终于说，“我从来没离开过巴西。我不会说英语。”

温格笑了：“我也不会说葡萄牙语。但我们不是坐在这里吗？”

费尔南迪尼奥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
“我在法国的时候，也不会说法语。我刚到日本的时候，更是一句日语都不会。但足球的语言是一样的。你跑，你传，你抢。这些不需要说话。”

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，递给费尔南迪尼奥。那是阿森纳的训练计划，上面画着他的位置、跑动路线、防守区域。全都是葡萄牙语——他让戴恩找人翻译的。

费尔南迪尼奥看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们给我的钱，”他小声说，“比巴西多很多。”

“但你不只是为了钱，对吗？”

费尔南迪尼奥摇头。

“那你为什么踢球？”

沉默又来了。这次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爸爸，”费尔南迪尼奥说，“他以前是球员。业余的。他想踢职业，但没有机会。后来他去当工人，赚的钱都花在我身上了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温格。那双眼睛和C罗的一样——饥饿。

“我想让他看到我成功。”

温格点点头。他听过很多类似的故事。C罗的爸爸，法布雷加斯的爷爷，亨利的爸爸。每一个踢出来的孩子，背后都有一个没踢出来的父亲。

“那你来阿森纳，”温格说，“你会成功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你愿意等。你愿意学。你在巴西乙级联赛踢了两年，没有抱怨，没有放弃。这种东西，教不出来。”

费尔南迪尼奥低下头，又抬起来。

“我去，”他说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？”

“让我先学英语。三个月。我不想去了那边，什么都听不懂。”

温格笑了：“好。我让俱乐部给你请老师。”

两天后，戴恩打来电话：“巴拉纳竞技同意了。三百万镑。球员本人也同意。但他说要三个月后才来？”

“对。他要学英语。”

“一个巴西小孩，在巴西学英语？他疯了？”

“他没疯。他很聪明。”

戴恩沉默了一下：“三百万买一个巴西乙级联赛的小孩？阿尔塞纳，你己经花了快三千万了。董事会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维埃拉的经纪人在催续约，亨利的经纪人在谈加薪，现在又来了一个巴西小孩。工资帽怎么办？”

温格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卖人。再卖人。”

“卖谁？”

“维尔托德。帕洛尔。还有——”

“还有谁？”

温格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桌上的名单，上面写着吉尔伯托·席尔瓦的名字。巴西人，二十七岁，后腰，2002年世界杯冠军成员。他去年刚来阿森纳，和维埃拉搭档，是阿森纳中场最稳的一环。

但费尔南迪尼奥来了，后腰位置就有三个人了。维埃拉、吉尔伯托、费尔南迪尼奥，还有法布雷加斯也能踢。

“再等等，”温格说，“不急着决定。”

他挂断电话，靠在椅背上。他知道，这条路越走越窄了。钱不够，位置不够，时间也不够。

2004年2月1日，伦敦。费尔南迪尼奥没来。他在巴西学英语，每天西个小时，雷打不动。温格每周给他打一次电话，用葡萄牙语问他学得怎么样。

费尔南迪尼奥说：“还好。”

温格笑了：“你多说几个字会死吗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：“我很好，先生。谢谢。”

然后挂了。

温格看着手机，摇了摇头。这孩子比梅西还闷。

训练场上，C罗在练射门。莱曼在给他喂球，一脚一脚地踢，C罗一脚一脚地射。切赫站在球门旁边看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在记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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