耀祖确实不叫耀祖。

她父母给她取的名字，叫“引章”。

引章这名字听起来体面，其实也不过是另一个“招娣”罢了。

但耶耶是个读书人，他比较含蓄。

第二年，阿娘又生了一个妹妹，取名“盼儿”。

盼儿落地的那一天，耶耶没有来看阿娘。

耶耶很忙，他纳了一房妾室。

阿娘和姨娘一个接一个地生。

引章八岁的时候，家里己经有五个妹妹了，姨娘肚子里还有一个。

年底，姨娘又生了一个女儿。

耶耶终于放弃了。

他从族里给引章和妹妹们过继一个兄长。

那天，阿娘搂着引章教导女儿们要敬爱阿兄。

她说阿兄以后是这个家的主人，是她们姐妹的依靠。

引章不懂，为什么她们要去依靠一个陌生人？

阿娘说，阿兄是男儿，传承血脉，光宗耀祖，就全靠他了。

引章不服，她也可以光宗耀祖的。

她爹教兄长读书写字的时候，她就在书房外偷偷听。兄长答不上的问题，她都会呢。

有一天，兄长又答不上来了，引章忍不住说出了声。

耶耶叫她出来，看了她很久，最后叹了一口气：“可惜了，是个女孩。”

从那之后，耶耶就不准她靠近书房了。

引章住的村子里，有河伯娶亲的习俗。

每年春天，巫婆会选一个少女，献给河伯，保佑来年风调雨顺。

可是这一年，明明己经献过了新娘，河水还是涨得厉害。

眼见要漫过良田了。

巫婆说， 前面的新娘不够好，河伯不满意。要选出村里最聪明、最漂亮、最知书达理的少女。

村里的少女都去了，引章也去了。

她过了初选，又过了复选。到最后，只剩下她一个。

巫婆拉着她的手，当着全村人的面宣布：“罗家引章，是天选的河伯新娘，聪明，漂亮，知书达理，是咱们村最优秀的女儿。河伯一定会高兴，水会退，庄稼就能活，大家都能活下去。”

引章扭头看向耶耶和阿娘，眼底里全是兴奋和骄傲。

“你们看，我也可以光宗耀祖的。”

然后她穿上嫁衣，躺在了竹筏上。

巫婆把引章的手脚绑住，唱着祝歌，把竹筏推进了水里。

冰冷的河水打湿了她的衣裳。

引章有些害怕了，但她没叫。她不能叫，她得挺起脊梁，做全村人的英雄，做让耶耶和阿娘骄傲的女儿，给罗家光宗耀祖。

河水漫过她的脸，钻进了她的口鼻。

耀祖的故事讲完了。

天赐早己经泪流满面。

她不只是为了耀祖哭，为了桃花哭，也是为了她自己哭。

——她也想起来了，想起她自己悲惨而短暂的一生。

耀祖却没有再哭，她的泪水己经干了。

“桃花，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？”耀祖问，“是李大娘离开的时候吗？”

卢梦令没有回答。

她不是真正的桃花，桃源村也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。

这里不过是一个个无处安放的灵魂，在一起抱团取暖，虚构出的一个理想国。

在这里，她们不是招娣，不是贱女。

而是耀祖和天赐，金宝和振邦。

这里男女平等，女子也可以传宗接代，读书进步，光宗耀祖。

桃花源是假的。

可这些可怜的女子，却愿意为了那一点点虚假的慰藉，奉献出了自己的灵魂。

——桃花源的存在，是以她们灵魂的燃烧为代价的。

桃花在这里待得太久，她的灵魂己经湮灭。

而李大娘察觉到了自己的虚弱，离开桃花源，灵魂才能得以休息，重新投胎转世。

卢梦令只是叹了一口气：“既然想起来了，一起走吧。”

耀祖摇了摇头。

“在这里燃烧殆尽，起码是幸福的。”她苦涩地笑了笑，“出去了，再投胎做人，还不是一样的结果。”

“不对。”卢梦令忍不住反驳，“你总是这么想，所以才是。”

“你是晋人，我是唐人，天赐是宋人。”耀祖说着，自嘲一笑，“百年又百年，女子的处境有什么改变吗？”

卢梦令沉默了。

即使是生在新时代的她。

卢雨薇没有出现的时候，她作为卢家千金，是卢兆辉和周芸的掌上明珠。

但那又怎样？

小时候她告诉卢兆辉，长大了要和爸爸一样当总裁。

卢兆辉笑着说，宝贝女儿不需要辛苦，赚钱是爸爸的事。

她想说跳舞也很辛苦啊。

而且她喜欢赚钱，自己赚钱不比手心向上爽多了吗？

后来她终于明白，再怎么受宠爱，她也是只是个女儿。

她在卢家的定位，就是一个用来联姻的漂亮花瓶。

而卢泽那个废物，再怎么不学无术，也是被寄予厚望的卢家继承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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