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的手掌带着沙场砺出的粗粝温度，稳稳覆在李白的腕上，力道不重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这一瞬的触碰，像是破开了笼罩着李白的那层名为过往的浓雾，让他混沌的意识，一点点回笼。

他眨了眨眼，眸中的红丝渐渐褪去些许，凝滞的目光缓缓聚焦，落在凯的脸上。眼前人眉目硬朗，银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怜悯，也无刻意的安慰，只有一种历经风霜的共情，像长城的烽烟，沉郁而真切。

李白喉结滚了滚，腕间微微用力，想要挣开那只手，却没挣动。他愣了愣，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，那笑声起初很轻，带着几分自嘲的沙哑，渐渐便染上了几分往日的洒脱，回荡在喧闹的酒馆里，竟压过了邻桌的划拳声。
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他仰头大笑，眼角的湿意被笑声震落，转瞬便没入鬓角，“倒是失态了，让凯兄见笑了。”

说着，他手腕一转，巧妙地避开凯的手，将那碗酒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液滚入喉中，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，可这一次，他眼底的悲怆淡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几分酒后的疏狂。他抓起一块酱牛肉，大口嚼着，含糊道：“陈年旧事罢了，提它作甚，扫了这酒兴。”

凯看着他这般模样，眸色微动，没有多言，只是给自己也斟了一碗酒，一饮而尽。绿蚁酒的清甜，混着方才李白话语里的苦涩，在舌尖交织出复杂的滋味。他知道，有些事不是不提，就能当作从未发生，只是这江湖儿女，向来习惯把伤疤藏在剑鞘里，把苦楚咽在烈酒中。

心曲见李白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，提着的心彻底放下，又拿起一块桂花糕，小口小口地吃着，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，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
窗外的风更急了些，吹得酒旗猎猎作响，落英纷飞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酒馆里的喧嚣依旧，店小二端着盘子穿梭，酒客们高谈阔论，偶尔有清脆的碰碗声响起，衬得这方临窗的小桌，多了几分难得的静谧。

李白又喝了几碗酒，脸颊泛红，眼神却渐渐清明。他看着凯，忽然挑眉笑道：“说起来，凯兄自长城而来，想必见过不少生死搏杀。方才你我切磋，你那套剑法，凌厉狠绝，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锐气，倒是和我这路剑法，有些相得益彰。”

凯闻言，放下酒碗，指腹着碗沿，淡淡道：“长城的剑法，本就是为了杀敌而生。守的是家国，护的是百姓，容不得半分花哨。”

“家国百姓……”李白低声重复着这西个字，眸光闪烁了一下，随即又笑道，“好一个家国百姓！倒是比我这只为私仇的剑，坦荡多了。”

他说着，又给自己斟了一碗酒，却没有喝，只是望着碗中晃动的酒液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：“我曾以为，这世间最痛快的事，是手刃仇敌，是血债血偿。可这些年漂泊下来，才发现，仇怨这东西，就像酒坛上的封泥，越是死死捂着，越是让人喘不过气。”

凯沉默着，没有接话。他知道，李白不是在问他，只是在对自己说。沙场之上，他见过太多背负仇恨的人，有人被仇恨烧成了灰烬，有人却在仇恨里，寻到了另一条路。

李白忽然笑了起来，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，然后重重地将酒碗墩在桌上，震得盘子里的酱牛肉都颤了颤。他拍了拍凯的肩膀，力道比之前更重了些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迈：“罢了罢了！今日不谈仇怨，只谈酒，只谈剑！能与凯兄这样的对手痛痛快快打一场，再痛痛快快喝一场，胜过我独自浪迹天涯十年！”

凯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光亮，唇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。他端起酒碗，与李白的碗轻轻一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干！”

“干！”

两人同声喝道，各自仰头饮尽。酒液入喉，暖意漫遍全身，那些沉郁的过往，那些刻骨的仇怨，仿佛都在这一碗酒里，暂时消散了。

邻桌的酒客正在高声谈论着近日江湖上的新鲜事，说什么昆仑山上出了一柄神剑，引得各路豪杰争相夺宝；又说江南的烟雨楼里，来了一位神秘的琴师，一曲弹罢，能让落花逆流。李白听得兴起，时不时插嘴问上几句，眉眼飞扬，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悲怆模样。

心曲听得入了迷，小脸上满是向往，忍不住问道：“李大哥，昆仑山上真的有神剑吗？烟雨楼的琴师，真的有那么厉害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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