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言舟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来的。那天苏晚正在书房里写论文，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，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，滴滴答答。门铃响的时候她没听到，是陆辞渊去开的门。她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，两个人的，一个重一个轻。重的那个是陆辞渊，轻的那个——她探出头去，顾言舟站在客厅里，收着伞，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个小小的圆圈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——不是星辰资本的标志了，是一颗星星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苏晚从书房走出来。

“来看看你们。”他把伞放进桶里，环顾了一下西周。客厅不大，但很暖和。茶几上摊着陆辞渊的教案，沙发上有苏晚的笔记本，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，垂下来好几条，在风里轻轻摇着。“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了很多。”他说。

“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？”

“你们搬家那天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快半年了。”

苏晚愣了一下。半年了。半年前他帮他们付了第一笔房租，借了他们五百万，没有合同，没有利息，没有还款期限。陆辞渊说“我会还的”，他说“不着急”。然后就消失了。半年没有消息，没有电话，没有微信。她以为他出国了，以为他回星辰资本了，以为他忘了他们。他没有忘。他只是不来打扰。

“坐。喝茶还是咖啡？”

“茶。”

苏晚去厨房泡茶。顾言舟坐在沙发上，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教案。“学校的课表？”“嗯。”“还缺什么？”“不缺。”“设备够吗？”“够。”“老师呢？”“也够。”陆辞渊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汇报工作。

顾言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钱呢？”

陆辞渊没有回答。苏晚端着茶出来，放在他面前。茶是龙井，苏父寄来的，今年的新茶。顾言舟端起来喝了一口。“好茶。”“我爸寄的。”“苏叔叔身体好吗？”“好。戒酒了。”“那就好。”

三个人坐在客厅里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苏晚坐在陆辞渊旁边，顾言舟坐在对面。茶几上放着三杯茶，一杯龙井，一杯白水，一杯凉了的咖啡。没有人说话，但气氛不尴尬。顾言舟靠在沙发上，看着阳台上的绿萝。“那盆花，长得很好。”“是绿萝。阿福送的。”“阿福现在做什么？”“读书。心理学。”“林棠呢？”“开面馆。生意不错。”“小胖？”“当教练。LDL倒数第三。”“沈夜？”“还在打。手伤了，可能打不了多久了。”“小星？”“Starlight的中单。LPL最年轻的首发。”

顾言舟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们都过得挺好。”

“你呢？”苏晚问。

他想了想。“也还好。”

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，放在茶几上，推到陆辞渊面前。“这个，给学校的。”

陆辞渊没有打开。“什么？”

“钱。”

“多少？”

“三百万。”

苏晚的呼吸停了一下。三百万。够学校撑两年。两年之后，星桥的招生应该稳定了，收入应该够了。两年之后，他们应该不需要再借钱了。陆辞渊看着那个信封，没有动。“条件呢？”

“没有条件。”

“顾言舟——”

“没有条件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不是投资。不是借款。不是施舍。是——给你们的。”

陆辞渊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雨小了一些，打在窗户上，沙沙的。苏晚坐在他旁边，看着那个信封。白色的，鼓鼓的，封口没有粘。她不知道里面是一张支票还是一张卡，但她知道，这笔钱够星桥活下去。活得很好。

“为什么？”陆辞渊问。

顾言舟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爸说，你比他强。”

陆辞渊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“上次你学校出事，他看到了。他说，你做的事，比他做的任何一笔投资都有意义。投资是赚钱的。你是在赚钱吗？”

陆辞渊没有说话。

“你是在赔钱。赔时间，赔精力，赔自己的积蓄。戒指都卖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苏晚听出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心疼，是尊重。“我爸说，他这辈子做过很多笔投资，有的赚了，有的赔了。但从来没有一笔投资，让他觉得值。他说，你做的事，值。”

陆辞渊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右手。疤痕还在，但己经很淡了。“你爸——他还好吗？”

“好。退休了。在家养花。养了一阳台。”

“什么花？”

“不知道。他说等开花了，请你们去看。”

陆辞渊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
顾言舟站起来。“走了。”

“吃了饭再走。”苏晚说。

“不了。还有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他笑了。“回家。我爸等我吃饭。”

苏晚送他到门口。他撑着伞，站在台阶下面，雨从伞边滴下来，落在水洼里，一圈一圈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小楼，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，阳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摇着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，他第一次去Starlight的基地。那栋破旧的别墅，墙皮斑驳，窗户漏风，铁门上全是锈。苏晚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很亮。她说不卖。三千万，不卖。现在他站在这里，看着这栋小楼，看着窗户里透出的光，忽然觉得，她说得对。Starlight不止三千万。星桥也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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