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的路，比前两天难走得多。

官道到了这里，不再是一马平川的石板路，而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。路面被来往的车马碾得高低不平，到处都是深深的车辙印，有的地方还积着昨天下雨留下的泥水，黑乎乎的，踩上去噗嗤一声，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。路两旁的柳树也不见了，换成了低矮的灌木丛，灰扑扑的，没什么精神。远处的山倒是越来越近了，可走近了看，山上的树稀稀拉拉的，露出大片的黄土，像是癞痢头，一块青一块黄的，看着让人心里不太舒服。

太阳也躲起来了。

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，是那种灰蒙蒙的云，不高不低地铺满了整个天空，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。天是灰的，地是灰的，远处的山也是灰的，连路边的野花都蔫头耷脑的，花瓣卷着，叶子垂着，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。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，闷得人胸口发慌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，喘气都不顺畅。

云飞扬走在路上，脚底下的草鞋己经磨得不成样子了。底子磨穿了两个洞，脚后跟露在外面，被石子硌得生疼。他干脆把鞋脱了，光着脚走。泥地软软的，凉凉的，踩上去倒是舒服，可走了一会儿，脚底沾了一层厚厚的泥，走一步滑一步，比穿鞋还费劲。

白璃烟走在他旁边，还是一身白衣裳。走了三天，她的衣裳居然还是白的，干干净净的，一点泥点子都没沾上。云飞扬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衣裳皱皱巴巴的，前襟上全是泥，袖子也脏了，裤腿卷到膝盖，两条腿从脚底板到小腿肚全是泥巴，看着像个泥猴子。

他看了白璃烟一眼，又看了看自己。

“你怎么不沾泥？”他忍不住问。

白璃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，又看了看他的。

“走路看着点就行了。”她说。

云飞扬挠了挠头。他走路的时候，眼睛看的是天，是山，是路边的树，是远处的云，从来没看过脚下。难怪他老是摔跤。

又走了一会儿，路边出现了一座破庙。

那庙不大，就一间正殿，两边各有一间偏殿，围成一个不大的院子。院墙塌了一半，剩下的半截也歪歪斜斜的，上面长满了青苔和野草。大门是木头的，己经烂得不成样子，半扇倒在地上，半扇还挂在门框上，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，像是在叹气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，高的到了膝盖，矮的也过了脚踝。正殿的门也开着，黑洞洞的，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屋顶上的瓦片少了一大半，露出光秃秃的椽子，像是一排排肋骨。正脊上有一对鸱吻，左边那个还在，右边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，只剩下一个秃秃的桩子。

“今晚住这儿？”云飞扬问。

白璃烟看了看天。天还是灰蒙蒙的，看不出是什么时辰，可光线己经暗下来了，像是傍晚，又像是要下雨。

“嗯。”她说。

两个人推开那半扇破门，走进院子。院子里很安静，安静得有点瘆人。草很深，踩上去沙沙响，惊起草丛里的几只蚂蚱，蹦蹦跳跳地逃走了。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水井，井口被一块大石头压着，石头上长满了青苔。水井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枣树，树上挂着几个干枯的枣子，黑黑的，瘪瘪的，风一吹就晃。

正殿里很黑，云飞扬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，才看清里面的样子。

殿里很空。正中间有一座神像，石头刻的，己经风化得面目模糊了，看不出供的是哪路神仙。神像前面有一张供桌，桌腿断了一条，歪歪斜斜地靠着墙。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瓦片、烂木头、碎布头，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烧过的灰烬，黑乎乎的，散发着一股焦糊的味道。墙角的蜘蛛网又大又密，一层叠着一层，像是挂了几十年的帷幔，风从破窗户里吹进来，蛛网就轻轻地晃，却不会破。

“今晚就在这儿吧。”云飞扬说。

他把包袱放在供桌上，出去捡了一捆干柴，在殿中央生了一堆火。火光照亮了整个大殿，把那些蛛网、灰尘、破瓦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墙上还有几幅壁画，画的好像是天上的神仙，可颜色己经褪得差不多了，只能看出一些模糊的轮廓。有的神仙骑着龙，有的神仙踩着云，有的神仙手里拿着莲花，有的神仙身边跟着仙鹤。可他们的脸都模糊了，看不清眉眼，看不清表情，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形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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