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长安城的秋天越来越深了。
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开始落叶了。一开始是几片,零零星星的,风一吹就飘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黄黄的,脆脆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后来落得多了,满街都是,扫都扫不赢。每天早上,都有几个老头拿着大扫帚,在街上慢慢地扫,扫成一堆一堆的,用簸箕装起来,倒在路边的筐里。可扫完了又落,落完了又扫,怎么也扫不干净。苏掌柜说,这就是秋天。叶子总要落的,落完了,冬天就来了。
长安城的冬天来得早。才十月,风就冷了。不是那种凉凉的冷,是那种刺骨的冷,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云飞扬早上起来练剑的时候,手一伸出来就僵了,握剑都握不稳。陈之远给了他一副手套,布做的,厚厚的,戴上就不冷了。可他不爱戴,觉得手套太厚,握不住剑的感觉。陈之远瞪了他一眼,说冻坏了更握不住。他只好戴上。
白璃烟还是每天去汲古斋看书。苏掌柜在书店里生了一个火盆,炭火烧得旺旺的,整个书店都是暖的。白璃烟坐在角落里,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,手里捧着一本书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苏掌柜有时候给她倒一杯热茶,有时候给她一块点心,有时候什么都不给,就是路过的时候看她一眼,笑一笑。她不说话,他也不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,一个在柜台后面算账,一个在角落里看书。书店外面是冷的,风呼呼地吹,叶子哗哗地落。书店里面是暖的,火盆噼啪地响,书页沙沙地翻。白璃烟觉得,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。安安静静的,没有人打扰,有书看,有火烤,有一个慈祥的老头子在旁边。她觉得很好。
云飞扬的剑越练越好了。破军第西式他己经练得很熟了,刺出去,停住,再刺出去,一气呵成,没有停顿,没有犹豫。剑尖不再抖了,气从身体里面流出来,流到剑上,流到空气里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陈之远听了,说还行。云飞扬知道,这是他能给的最好的评价了。他开始练第五式了。第五式叫“破风”,不是刺,不是扫,不是劈,是挑。从下往上挑,剑尖从低处挑到高处,像是一条鱼从水里跳出来,跃出水面,在空中画一道弧线,再落回水里。挑的时候要用气,气从脚底升起来,经过腿,经过腰,经过胸,经过胳膊,经过手,到剑尖,然后挑出去。气到了剑尖,剑就轻了,轻得像一根羽毛,一挑就起来。气不到,剑就重了,重得像一块铁,挑不动。
云飞扬练了好几天,还是挑不好。每次挑到一半,气就断了,剑就沉了,歪歪扭扭的,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树枝。陈之远说,你的气还不够。气够了,剑就轻了。气不够,剑就重。你只能练,一天一天地练,一年一年地练。练到气够了,剑就轻了。云飞扬点点头,继续练。他不急。他知道,急也没用。气是练出来的,不是急出来的。他每天打坐一个时辰,练剑两个时辰,雷打不动。打坐的时候,气从身体里面升起来,从胸口流到肚子,从肚子流到腿,从腿流到脚。又从脚流上来,流到胸口,流到胳膊,流到手指。他能感觉到它,像一条小河,在他身体里面流。很慢,很安静,可一首在流。他闭上眼睛,跟着它走。它流到哪儿,他就跟到哪儿。有时候它流到胸口,他的心就跳得快一些。有时候它流到肚子,他的肚子就暖一些。有时候它流到手指,他的手指就热一些。他知道,它在长大。一天一天地长,一点一点地长。像一棵树,种在土里,看不见,可它在长。根在往下扎,枝在往上伸。总有一天,它会变成一棵大树。
白璃烟还是每天傍晚来送饭。不管天多冷,她都来。有时候下小雨,她就打着伞来。有时候刮大风,她就缩着脖子来。有时候她来的时候,云飞扬还在练剑,她就站在门口等,不催他,不叫他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,等他练完了,再把食盒递给他。食盒里的饭总是热的,汤总是烫的。云飞扬问她怎么做到的,她说她跑过来的。从汲古斋跑到大唐官府,一刻钟的路,她一刻钟就跑到了。跑到了,饭还是热的,汤还是烫的。云飞扬看着她,她的脸红扑扑的,不是害羞的红,是跑热了的红。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夕阳下亮晶晶的。他忽然觉得,她很好看。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,是那种让人心疼的好看。他接过食盒,打开,里面是两碗米饭,一碟红烧肉,一碟炒青菜,还有一碗汤。汤有时候是紫菜蛋花汤,有时候是冬瓜排骨汤,有时候是番茄鸡蛋汤。都是苏掌柜给的。苏掌柜说,天冷了,要多喝汤,暖暖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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