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初西，清明。

长安城又下了一场雨。这场雨跟之前的都不一样，不是惊蛰那种酣畅淋漓的大雨，也不是春分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，而是一种很轻、很薄的雨，像雾，像烟，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细盐，飘飘悠悠地落下来，落在地上没有声音，落在脸上没有感觉，可衣裳不知不觉就湿了。

云飞扬站在演武场的屋檐下，看着这场雨。他今天没有练剑，不是因为陈之远不让，是因为他自己不想练。他说不清为什么，就是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，闷闷的，沉沉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，喘不过气。他想练剑，可手不想动。他想打坐，可心静不下来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雨，什么都不做。

白璃烟没有来。她托苏掌柜带了个口信，说今天不来送饭了，要去城外给一个人扫墓。云飞扬不知道她要给谁扫墓，她没有说过。他也没有问。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说的事，他懂。

苏掌柜倒是一大早就来了。他提着一个食盒，里面是青团，用艾草做的，绿绿的，圆圆的，像一颗一颗的绿宝石。他递给云飞扬，说：“清明吃青团，老规矩。”云飞扬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青团很糯，很甜，里面包着豆沙馅，绵绵的，沙沙的。他吃了一个，又吃了一个。

“苏掌柜，您今天不去城南？”

“不去。”苏掌柜说，“今天小荷去给她老伴扫墓。我去不合适。”

云飞扬愣了一下。“小荷的老伴？”

“嗯。”苏掌柜说，“她嫁过人。丈夫是个木匠，姓李，人很好。十年前走了，走的时候才五十多岁。小荷一个人在城南住了十年，首到我去找她。”

云飞扬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您不介意？”

“介意什么？”苏掌柜笑了，“她等了我三十多年，我等她三十多年。她嫁过人，我开过书店。谁都有过去。重要的是现在。她现在跟我在一起，这就够了。”

云飞扬看着苏掌柜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敬佩。苏掌柜是个了不起的人。不是因为他等了三十多年，是因为他放得下。他等到了小荷，小荷嫁过人，他不介意。她给老伴扫墓，他理解。他不去，不是因为不想去，是因为不合适。他知道什么是自己的，什么不是自己的。他不争，不抢，不计较。他只是在那里，安安静静地等着，陪着。这就够了。

“苏掌柜，”云飞扬说，“您后悔过吗？”

“后悔什么？”

“后悔来长安。后悔等了三十多年。后悔她嫁了别人。”

苏掌柜想了想。“没有。从来没有。来长安是我自己决定的，等她是心甘情愿的。她嫁了别人，那是她的事。她不知道我在等她，她以为我死了。她没有错。我也没有错。只是命。命让我们分开，命又让我们重逢。我认命，可不认输。命让我等，我就等。命让我来，我就来。命让我找到她，我就找到了。我不后悔。”

苏掌柜走了。云飞扬站在屋檐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。他忽然觉得，苏掌柜像一棵树。一棵很老很老的树，根扎在土里，枝伸向天空。风吹过，雨打过，雪压过，可它没有倒。它站在那里，一年又一年，等着春天。春天来了，它就发芽。春天走了，它就落叶。它不着急，不抱怨，不后悔。它只是站在那里，做它该做的事。

雨停了。云层没有散，灰蒙蒙的，压得很低。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味道，混着青草味、泥土味，还有一丝丝从远处飘来的纸钱味。清明，家家户户都在烧纸钱，给死去的亲人。云飞扬没有亲人可祭。他爹没死，他娘没死，他们只是不在。他不知道该不该给他们烧纸。烧了，怕他们觉得他以为他们死了。不烧，又怕他们在那边没钱花。他想了想，还是不烧了。他们没死，烧什么纸？他把青团吃完，把食盒放在屋檐下，走到演武场上。地面还是湿的，青石板上有积水，亮晶晶的，像一面一面的小镜子。他拔出破军，开始练剑。刺、扫、劈、挑、转、落、穿、破军。一遍又一遍，练到浑身是汗，练到气喘吁吁，练到心里的那股闷气散了。他停下来，把剑插在地上，盘腿坐下，闭上眼睛。气从身体里面升起来，从胸口到肚子，从肚子到腿，从腿到脚，又从脚上来，到腿，到肚子，到胸口。他跟着气走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他什么都不想，什么都不做，只是坐着。坐了不知道多久，他睁开眼睛。天己经晴了，云层裂开一道缝，阳光从缝里漏下来，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，反射出亮闪闪的光。他站起来，拔出破军，继续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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