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长安城南门，官道一分为二。往东去洛阳，往南去普陀山。云飞扬站在岔路口，看着那块指路石碑，上面刻着“普陀山，八百里”。八百里的路，走快些要半个月，走慢些要一个月。他不急。他爹和他娘等了十几年，不差这一个月。他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，迈开步子，往南走。

白璃烟走在他旁边。她今天穿了一双新布鞋，是苏掌柜给她买的，说走远路不能穿木屐，脚会磨烂。鞋很合脚，白色的布面上绣着几朵淡蓝色的小花，走起路来很轻。她走得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
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，从槐树变成了柳树，从柳树变成了杨树，从杨树变成了松树。田野里的麦子己经抽穗了，绿油油的，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翻滚。远处的山越来越近，从青灰色变成了深绿色，山顶上飘着白云，像戴了一顶帽子。空气里弥漫着麦苗的清香，混着泥土的味道，还有一丝丝从山上飘下来的松脂味。
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，云飞扬的腿开始酸了。不是累，是太久没走远路了。在大唐官府的时候，他每天练剑，可练剑是站在原地动，跟走路不一样。走路用的是不同的肌肉，那些肌肉半年没用，突然使唤起来，又酸又胀。白璃烟倒是走得很轻松，她每天在长安城里走来走去，早就习惯了。

“你累不累？”云飞扬问。

“不累。”白璃烟说，“你累了？”

“有一点。”云飞扬不想承认，可他的腿在发抖，瞒不住。

“那就歇会儿。”

两个人走到路边的一棵大松树下，坐下来。松树很大，树冠遮天蔽日的，把阳光都挡住了。树荫下很凉快，风一吹，松针沙沙地响，像在说话。云飞扬从包袱里拿出水壶，喝了一口，递给白璃烟。她也喝了一口，还给他。

“云飞扬，你说普陀山是什么样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听说是观音菩萨的道场，山上有很多寺庙，有很多和尚尼姑。也许还有桃花。”

“普陀山在海边。”白璃烟说，“苏掌柜说的。他说普陀山在东海边上，山上有好多好多寺庙，香火很旺。春天的时候，山上的杜鹃花开了，满山遍野都是红的。”

云飞扬想象着那个画面。一座山，靠海，山上开满了红色的花。他爹和他娘住在那里。他们每天看海，看花，看日出，看日落。他们等他来。他想着想着，笑了。
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，“早点走到，早点见到。”

两个人继续走。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，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。影子从长变短，又从短变长。他们走了整整一天，走到太阳落山，走到月亮升起来，走到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。镇子不大，只有几十户人家，一条街从东头通到西头，街上铺着青石板，两边是矮矮的木头房子。有几家还亮着灯，昏黄的，从窗户纸里透出来，像一只一只的眼睛。

他们找了一家客栈，要了两间房。客栈很小，只有五间房，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，围着一条蓝布围裙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。她上下打量了云飞扬和白璃烟一眼，目光在他们背上的剑上停了一下。

“两位小客官，从哪儿来？”

“长安。”云飞扬说。

“去哪儿？”

“普陀山。”

老板娘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她把钥匙递给他们，收了二十个铜板，转身走了。

云飞扬推开房门，走进去。屋子很小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个脸盆架。床上铺着草席，叠着一条薄被。墙上挂着一幅画，画的是山水，墨色的，看不太清楚。他把包袱放在桌上，把三把兵器靠在床边，坐下来。腿酸得要命，脚底板火辣辣的，像踩在火上。他把鞋脱了，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，亮晶晶的，一碰就疼。他用针挑了，挤出水，用布条缠好。疼，可不碍事。

他躺在床上，看着房顶。房顶是木头的，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，在房顶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珠子和玉佩，都在。又摸了摸那封信，也在。他把信掏出来，展开，又看了一遍。“飞扬，娘在普陀山。等你来。你爹也在。带着珠子来。娘。”他看着那几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折好，放回怀里，闭上眼睛。梦里，他又看见他娘了。她站在海边，穿着一身白衣裳，头发被海风吹起来。她看着他，笑了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“我来了。”

“累不累？”

“不累。”

他娘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快了。再走几天，就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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