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别的那天，普陀山下了一场雾。

雾很大，从海面上涌过来，一团一团的，像棉花，像云朵，把整座山都罩住了。竹林看不见了，寺庙看不见了，连几步之外的篱笆都模模糊糊的，像隔着一层纱。空气湿漉漉的，吸一口，凉丝丝的，带着海腥味，带着竹叶的清香。云飞扬站在院子里，把三把兵器背在背上，把包袱挎在肩上。包袱里装着他娘给他做的新衣裳、新鞋，还有一包干粮、一壶水。他娘站在他面前，帮他整理衣领。她的手很凉，很轻，很温柔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，“饿了就吃，渴了就喝，累了就歇。别逞强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到了长安，给娘写信。让苏掌柜帮你写。娘不识字，可娘可以让人念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娘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温柔，很温柔，像春天的风，像秋天的月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去吧。别回头。”

云飞扬的鼻子酸了。他忍住眼泪，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，走到他爹面前。他爹站在桃树下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，手里没有拿剑，就那么站着，像一棵树。他看着他，他看着他。

“爹，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会好好练剑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会给你丢人的。”

观澜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拍了拍云飞扬的肩膀。“你己经给我争光了。”

云飞扬的眼泪差点流下来。他咬着嘴唇，忍住。他转过身，走到篱笆门口，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，就走不了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迈开步子，走进雾里。

白璃烟跟在后面。她也背着包袱，也穿着新鞋，也带着他娘给她的干粮和水。她走在他旁边，安安静静的，不说话。两个人走在竹林间的小路上，雾很大，看不清路，只能看见脚下的石阶，一级一级的，往下延伸。竹叶上挂满了露水，风一吹，簌簌地落下来，落在他们头上，落在他们肩上，凉凉的。

“白璃烟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哭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白璃烟说，“雾太大，迷眼睛了。”

云飞扬没有拆穿她。他也迷眼睛了。雾太大，迷眼睛了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到了码头。雾还是很大，海面白茫茫的，看不见对岸，看不见船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们站在码头上，等着。等了大约一刻钟，雾里传来撑船的声音，竹竿划水，哗——哗——，一下一下的。船从雾里钻出来，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。船夫还是那个黑瘦黑瘦的中年人，头上戴着一顶草帽，嘴里叼着一根烟。他看见云飞扬和白璃烟，笑了。

“回长安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上来吧。”

两个人走上船，坐在船中间。船夫撑开竹竿，船慢慢离开码头，往对岸驶去。雾很大，看不见岸，看不见海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白茫茫的一片，像在云里走。云飞扬回过头，看着普陀山的方向。山己经看不见了，被雾吞没了。他爹和他娘站在山上，站在雾里，站在桃树下。他看不见他们，可他知道，他们在那里。在看着他。在等着他回来。

“白璃烟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说，我爹和我娘会想我吗？”

“会。每天都在想。想你有没有吃饱，有没有穿暖，有没有被人欺负。想一千遍，一万遍。”

云飞扬笑了。“你学我娘说话。”

“你娘说得对。每个爹娘都会想自己的孩子。不管孩子多大，不管孩子走多远，都会想。”

云飞扬摸了摸怀里的玉佩。玉佩是温的，一首温着。他又摸了摸那颗珠子。珠子是凉的，沉沉的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个睡着了的婴儿。他爹用三天三夜不吃不喝，把它封住了。它再也出不来了。它再也不能害人了。他把珠子放回怀里，拍了拍。

船靠岸了。他们走上岸，站在码头上。雾还是很大，可岸上的雾比海上的薄，能看见街道、房子、行人。街上己经有人了，卖包子的，卖豆腐脑的，卖糖葫芦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云飞扬站在码头上，回头看了一眼海面。白茫茫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普陀山在雾里，他爹和他娘在雾里。他转过身，走了。

从普陀山回长安的路，比来的时候快得多。来的时候走了半个月，回去的时候只走了十天。不是路变短了，是他们走快了。云飞扬急着回去练剑，白璃烟急着回去看书。两个人都不想在路上耽搁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走到天黑才住下。饿了就吃干粮，渴了就喝水，累了就在路边歇一会儿。他们经过那条大河的时候，水鬼没有再出现。也许它怕了，也许它走了，也许它还在，只是没有出来。云飞扬不在乎。他手里有剑，有气，有他爹教他的剑理。他不怕水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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