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过后,长安城的日子像冻住了一样,一天一天地慢下来。街上的人少了,摊子也少了,连狗都不爱叫了。人们缩在家里,围着火炉,嗑瓜子,喝茶,聊天,等冬天过去。云飞扬还是每天去演武场练剑,天不亮就起来,练到天黑才回去。陈之远说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,他说牛有什么不好,牛能耕地,能拉车,能干活。陈之远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白璃烟还是每天傍晚来送饭。天冷了,她来得更早了,怕饭凉了。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棉袍,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,走在雪地里,像一朵移动的梅花。云飞扬每次看见她,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意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热,是那种淡淡的、持续的、像炉火一样的暖。他知道她是他姐姐,可有时候他会忘记。不是真的忘记,是那种血缘之外的亲近,让他觉得她不只是姐姐,还是朋友,还是知己,还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爹娘之外最懂他的人。
十一月,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。不是小雪,是大雪,鹅毛般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,下了三天三夜。屋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,树上的雪把树枝都压弯了,地上的雪没过了脚踝。云飞扬站在演武场上,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,觉得天地之间干净极了。所有的脏东西都被雪盖住了,看不见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肺里都是雪的味道。
程咬金来了,穿着一件紫色的棉袍,腰里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,头上戴着一顶貂皮帽子。他站在屋檐下,看着云飞扬练剑,看了很久。云飞扬练完了最后一遍,收剑,走到他面前。
“程将军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顺便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爹来信了。”
云飞扬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我爹?他写了什么?”
程咬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云飞扬。信封是白色的,上面写着“程咬金亲启”西个字,字迹很硬,一笔一划的,像用剑刻出来的。云飞扬拆开信,里面只有几行字:
“咬金兄,见字如面。长安之事,飞扬己告知。吾甚慰。今冬普陀山多雪,然茅屋尚暖,桃花未开。待春暖花开时,盼兄来普陀山一聚。观澜拜上。”
云飞扬把信看了三遍,放回信封,还给程咬金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激动。他爹写信来了。他爹惦记着程咬金,惦记着长安城,惦记着他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激动压下去。
“程将军,您去普陀山吗?”
“去。春暖花开的时候,我去看看你爹。十几年没见了,怪想他的。”
云飞扬笑了。“我也去。咱们一起去。”
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气还是那么大,拍得他肩膀生疼。他走了,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。云飞扬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心里忽然很安静。他知道,不管冬天多长,春天总会来。春天来了,他就能回普陀山了。去看他爹,去看他娘,去看那片竹林,去看那间茅屋,去看那棵桃树。他等着那一天。
十一月中的一天,李慕白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,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棉袄,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,看起来不像和尚,倒像一个书生。他站在大唐官府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看见云飞扬,把布包递给他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墨羽的东西。”
云飞扬愣了一下。“墨羽?”
“嗯。我打听到墨羽没有家人。他一个人,从地府来,在地面上没有亲人。他死后,他的东西被地府收走了。我托人弄出来几样,想着给你留个念想。”
云飞扬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块令牌、一把断剑、一本小册子。令牌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冥”字。断剑是墨羽用过的那把,剑身断了,只剩半截,剑刃上还有缺口。小册子很薄,只有几页,纸张发黄,边角卷曲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,字迹很乱,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。云飞扬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
“我叫墨羽。我是地府的鬼差。我恨地府,恨阎王,恨孟婆,恨所有人。他们看不起我,说我是杂种。我不是杂种。我爹是天界的天将,我娘是地府的鬼卒。他们相爱,生了我。天界不认我,地府也不认我。我两头不是人。我恨。”
云飞扬合上小册子,放回布包里。他不想看了。他怕再看下去,会忍不住同情墨羽。墨羽是敌人,害了很多人,差点毁了长安城。他不该同情他。可他忍不住。墨羽也是一个可怜人。他不被天界接纳,不被地府接纳,在三界之间飘荡,找不到自己的位置。他走错了路,没有人拉他回来。他恨所有人,所有人也恨他。他活着的时候是孤独的,死了也是孤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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