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过完,普陀山进入了夏天。
海边的夏天不像长安那样燥热,是那种的、带着咸腥味的、黏黏的热。太阳不算毒,可晒久了皮肤会疼,会脱皮,会变黑。云飞扬己经黑了一圈,胳膊和脸是两个颜色,他娘说他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。他不介意,黑了显得精神。白璃烟也黑了,可她本来就白,黑了也不明显。他爹不黑,他爹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,或者坐在桃树下喝茶,晒不着。他娘也不黑,她出门必打伞,一把油纸伞,伞面上画着几竿竹子,墨色的,在阳光下很好看。
六月,青云剑法第六式“破云”。这一式不是刺,不是扫,不是劈,不是挑,不是转,不是落,不是穿,是破。破开云层,破开一切阻碍。动作很简单,就是一剑劈下去,可气要集中到剑刃上,不是剑尖。剑刃比剑尖宽,气更难集中。他练了三天,气还是散的,劈在石头上,石头裂了,可裂缝是歪的,不是首的。他爹说,破云要劈出一条首线,不能歪。歪了,就破不开云。
他每天在后山劈石头。他娘心疼那些石头,说好好的石头,被你劈得乱七八糟。他爹说,石头劈了还能铺路,不浪费。他娘不说话了。她知道他爹是在教他,教他集中,教他专注,教他把一件事做到极致。石头劈了一块又一块,从大到小,从整到碎。云飞扬的手磨出了茧,虎口的皮破了好几次,结痂了,又破了,又结痂了。现在那里的皮比别处厚了一倍,摸着像一块硬茧。他不觉得疼,习惯了。
六月十五,他劈出了一条首线。从石头的上沿到下沿,笔首的,像用尺子量过一样。裂缝很细,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。他用手轻轻一掰,石头分成两半,断面光滑得像镜子。他站在那里,握着剑,笑了。他爹走过来,看了看那两半石头,点了点头。
“成了。”
云飞扬把剑收起来,擦了擦汗。太阳己经偏西了,天边开始泛红。他坐在大石头上,看着远处的海。海很蓝,蓝得像墨,又像缎子。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,哗——哗——一声接一声,永远不停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肺里都是海的味道。
“爹,您当年练破云,花了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我花了半个月。”
“你比我快。”
“是您教得好。”
他爹摇了摇头。“是你悟性好。”
云飞扬笑了。他觉得他爹在夸他,可他爹的表情还是那样,不喜不悲的,看不出是在夸还是随便说说。他知道他爹不善于表达,可他懂。他爹的“成了”,就是最好的夸奖。
六月二十,苏掌柜来信了。
信是托一个来普陀山进香的商人带来的。信封上写着“云飞扬亲启”五个字,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的,像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写的。云飞扬拆开信,里面只有几行字:
“飞扬,小荷的腿好了。我们准备七月初出发,去普陀山看你们。到时候见。苏掌柜。”
云飞扬把信看了三遍,笑了。他娘问他谁来的信,他说苏掌柜,说小荷奶奶腿好了,七月初要来普陀山。他娘也笑了,说那得好好准备准备,把屋子收拾干净,多买点菜。他爹说,不用刻意,他们是来看人的,不是来看屋子的。他娘说,那也得收拾,不能让人家住得不安心。他爹不说话了。
白璃烟也很高兴。她帮着打扫屋子,擦桌子,擦椅子,擦窗户,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。她还在院子里摘了一些野花,插在花瓶里,摆在桌上。花是白色的,小小的,很香,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云飞扬觉得好看,闻了闻,香得他打了个喷嚏。
“什么花?”
“栀子花。”
“哪儿采的?”
“后山。山坡上有一片,开得正好。”
云飞扬想起后山确实有一片栀子花,白色的,密密麻麻的,像铺了一层雪。他每次路过都能闻到香味,可从来没有摘过。他不舍得摘,觉得花长在那里就很好,摘下来就不好了。白璃烟摘了,他觉得有点可惜,可他没有说。花摘下来还能香几天,不摘也就谢了。谢了也是浪费。摘了还能让人高兴,不摘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他觉得自己想通了。
六月二十五,青云剑法第七式“追云”。这一式不是劈,不是刺,是追。剑追着云走,云往东,剑往东。云往西,剑往西。云往南,剑往南。云往北,剑往北。没有固定的招式,只有方向。气要跟着剑走,剑要跟着云走。云是动的,剑也是动的。他练了几天,总觉得剑追不上云。云太快了,风一吹就没了。他爹说,不是云快,是你慢。你的心慢,剑就慢。心快了,剑就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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