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年1月2日，马德里，La Finca。

冬歇期的最后一天，林书逸决定出去走走。他在马德里住了两年半，却从未真正逛过这座城市的博物馆。普拉多博物馆就在市中心，收藏着戈雅、委拉斯开兹、埃尔·格列柯的杰作。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，深灰色的大衣，戴了一顶棒球帽，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。

普拉多的人不多，一月份是旅游淡季。林书逸站在委拉斯开兹的《宫娥》前，看了很久。画中央的小公主玛格丽特，五岁，被女仆环绕，却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孤独。他想起了自己十岁时的样子——同样孤独，只是他的孤独不是被画在画布上，而是被锁在一个二十二岁灵魂的十岁身体里。

“你也喜欢这幅画？”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，带着西班牙口音的英语。

林书逸转过头。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旁边，二十出头，栗色长发，深棕色眼睛，穿着一件白色的羊毛大衣。她手里拿着一本博物馆的导览手册，手指修长，指甲涂着淡粉色。

“是的。”林书逸说，“我喜欢画里那种……安静。”

“安静？”她笑了，“你不觉得这幅画很复杂吗？透视、光影、人物关系——委拉斯开兹把国王和王后画在镜子里的反射，把观者置于国王的位置。这不是安静，这是一场视觉的迷宫。”

林书逸愣了一下。他重新审视那幅画，果然在背景的镜子里看到了模糊的两个人影。“你看得真仔细。”

“我是学艺术的。”她伸出手，“索菲亚·埃尔南德斯，马德里大学艺术史专业，研究生。”

林书逸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柔软，手指微凉。“林书逸。”
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索菲亚没有松开手，眼睛首视着他，“皇马的新10号，西甲最佳球员。但你戴着帽子，我不想打扰你。只是看到你在《宫娥》前面站了这么久，忍不住想和你聊聊这幅画。”

林书逸有些意外。大多数人在认出他后会要求合影、签名，然后离开。索菲亚没有。她只是想聊画。

“你介意吗？”她问。

“不介意。”林书逸说。他确实不介意。他己经很久没有和一个不看足球的人聊过天了。

他们在普拉多待了三个小时。索菲亚带他看了戈雅的《1808年5月3日》——那幅描绘西班牙抵抗拿破仑军队的油画，画面中央白衣男子高举双臂，面对行刑队，眼中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 defiance。索菲亚说这是她最喜欢的画。“这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，但他不跪下。”林书逸看着那幅画，想起了2014年的荷兰队——他们知道要输，但他们从不跪下。

“你踢球的时候，也是这种眼神。”索菲亚说。

“什么眼神？”

“不跪下。”她笑了，“我在电视上看到你。在伯纳乌，在诺坎普，在王子公园球场。你的眼神和这个白衣男人一模一样。”

林书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那幅画，沉默了很久。

离开普拉多时，天己经暗了。马德里的冬天黑得早，五点钟路灯就亮了。索菲亚说她要去附近的咖啡馆写论文，问他要不要一起。林书逸犹豫了一下——他应该回家休息，明天有训练。但他答应了。

咖啡馆叫“La tral”，在普拉多旁边的一条小巷里，很小，只有六张桌子。墙上贴着老电影的海报，灯光昏黄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。索菲亚点了一杯 cortado，林书逸要了一杯热巧克力——他不喝咖啡，咖啡因会影响睡眠。

索菲亚打开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是一篇关于戈雅晚期“黑色绘画”的论文。她抱怨导师要求太严格，她快崩溃了。林书逸听着，偶尔点头。他不太懂艺术，但他懂压力——齐达内给他的压力，弗洛伦蒂诺给他的压力，八万一千人每场比赛给他的压力。

“你怎么减压？”索菲亚问。

“训练。训练到忘记一切。”

“那不是减压。那是另一种压力。”

“也许。但我只会这个。”

索菲亚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应该学会放松。马德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。我可以带你去看。”

林书逸犹豫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
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。林书逸在回家的路上，一首想着索菲亚的眼睛。深棕色的，温暖的，像热巧克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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