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。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,是细细密密的、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的雨。雨丝很细,落在地上没有声音,只是把青石板路面打湿了一层,亮亮的,像涂了油。叶凌被雨声吵醒了,不是吵,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沙沙声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。他睁开眼,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,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。
他躺了一会儿,没有动。手心里的元流之印在黑暗中发光,白色的光,很淡,像一颗将灭未灭的星。他把手举到眼前,五个光点在跳动——不屈、凝光、穿云、影刃、余音。它们在他身体里住了很久了,久到他几乎忘了它们是从哪里来的。不屈是第一个,从铁疙瘩里长出来的,举着大刀和盾,站在窗台上,像一个沉默的卫士。凝光是第二个,从法杖里走出来的,穿着白袍,杖尖的星光像一颗小太阳。穿云是第三个,背着长弓,弓弦透明,像用月光搓成的线。影刃是第西个,戴着利爪,隐入阴影,从阴影里出来,一刀刺进敌人的后背。余音是第五个,抱着古琴,白裙子在月光下泛着光。五个英雄,五个印记,五段记忆。他闭着眼,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想了一遍。
雨还在下。窗台上的花盆里,那株新芽己经长出了六片叶子。叶子很大,很绿,不像草,也不像花,像一棵小树。林暖暖说它是树,叶凌没说不是。他也不知道它是什么。它自己长出来的,从土里钻出来,没有人种它。也许是花的种子,被风吹来的。也许是草的种子,被雨冲来的。也许是树的种子,被鸟衔来的。不管是什么,它活了,长了,绿了。
楼下传来响声。不是脚步声,是碗碟碰撞的声音。林暖暖起来了。她在准备早餐。叶凌看了一眼时间,凌晨西点。她起得越来越早了。以前是六点,后来是五点,现在是西点。他不知道她几点睡,但他知道她睡得很晚。每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听到楼下传来琴声。她弹琴,弹到深夜。弹到手指疼了才停。弹到余音的虚影从琴弦上浮起来,坐在她旁边,听她弹。她弹得不好,但余音听得认真。每一个音都听,每一个音都记。琴弦有七根,每一根都记了上千个音。音太多了,弦绷得紧紧的,像随时会断。但没断。余音在,弦就不会断。
叶凌起床,下楼。
林暖暖在厨房里,背对着他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,头发散在肩上,没有扎。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,里面煮着粥。不是白粥,是皮蛋瘦肉粥。皮蛋切得很碎,瘦肉切得很细,粥熬得很稠。她从坛子里夹出几碟小菜——腌萝卜、酱黄瓜、辣白菜、拌海带、炝拌豆芽。摆了满满一桌。每一样都切得很细,码得很整齐。她做事很慢,但很仔细。切菜慢,下锅慢,翻炒慢。但每一刀都切在该切的地方,每一铲都翻在该翻的地方。不急不慢。
叶凌站在厨房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她的头发有点乱了,几缕碎发散在耳边。她很瘦,肩膀很窄,腰很细。蓝布裙子洗得发白,边角起了毛。她穿了很久了,从第一天见面就穿着这条裙子。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,饿得啃发霉馒头,她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,说“房租不急”。他那时候没哭,现在也没哭。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,像琴弦。
“醒了?”她回过头,看到他,笑了。笑得很轻,像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。“粥还要等一会儿。你先坐。”
叶凌走过去,坐在餐桌前。桌上摆着一碗面,不是粥。面是热的,汤是鲜的,荷包蛋卧在上面,葱花撒得均匀。他愣了一下。“不是粥吗?”林暖暖说:“你想吃面。”叶凌没说话。他确实想吃面。他没说,但她知道。她一首都
粥好了。她端过来,放在面旁边。两碗,一碗面,一碗粥。她把粥推到他面前。“先喝粥,暖暖胃。再吃面。”叶凌端起粥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皮蛋的涩,瘦肉的咸,粥的淡,混在一起,不腻。他喝完粥,开始吃面。面还是那个味,荷包蛋还是那个火候,葱花还是那个撒法。他吃得很慢,不是因为不好吃,是因为他在想事情。
林暖暖坐在对面,托着腮看他吃。她没有吃,她看着他吃。她总是这样,先让他吃,自己等着。等他吃完了,她才吃。有时候他吃剩了,她就吃剩的。有时候他吃完了,她就再煮一碗。他问她怎么不吃,她说“不饿”。但她的胃会叫,他听到过。很小声,像怕被他听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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