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·亚瑟到的那天,曙光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。不是细密缠绵的雨,是天漏了那种,雨帘从屋檐上倾泻下来,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,巷口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,缝隙里的青苔被泡得鼓起来,像一块块绿色的海绵。叶凌站在窗前,看着雨,看着窗台上的那盆植物。叶子己经十五片了,最大的那片比他的手掌还大,叶脉像一条条河流,从中心向边缘蔓延。雨很大,风也大,叶子被吹得东倒西歪,但没有断。他伸出手,用掌心护住最大那片。雨砸在他的手背上,凉丝丝的,像有人在轻轻敲他的骨头。林暖暖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油烟从她身后漫出来,裹着葱花和酱油的气味。
“雨这么大,谁会来?”她问。叶凌没有回答。
雨幕里出现了一个人影。黑色风衣,金发被雨水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,水顺着脸往下淌。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,很长,用布包着,扛在肩上。他走到巷口的路灯下,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阁楼的窗户。他的脸很白,嘴唇发紫,浑身湿透了。是威廉·亚瑟。
叶凌下楼,给他开门。威廉站在门口,水从他的风衣下摆往下滴,在门槛上汇成一小滩。他没有进来,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浇透的石像。他把肩上那包东西放下来,解开布。里面是一把剑。不是剑柄上刻着“王者”的那把,不是送叶凌的那把刻着“谢谢”的短剑,是另一把。剑身很窄,很薄,像一条银色的蛇。剑刃上没有字,什么都没有。但剑很重,比看起来重。威廉把剑举起来,双手捧着,递到叶凌面前。
“哥哥铸的,这把是第一百二十三把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被雨水泡过。“前面一百二十二把都断了。这把没断。哥哥说,没断就是铸成了。”
叶凌没有接。“你不进来?”
威廉摇头。“不进。哥哥说,送了就走。他怕我留下来,就不想走了。”
雨越下越大,风把雨丝吹进走廊,打在威廉的背上,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哥哥说,他的剑不快,但很稳。他说,稳比快重要。快了会断,稳了就不会。他的人也是这样。不快,但很稳。他会来的。等他再稳一点。等他左手练得跟右手一样稳。等他右手不疼了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右手己经不疼了。疼的是左手。左手练太狠了,练出了腱鞘炎,握不住剑。他就绑着绷带练。绑了拆,拆了绑。绑到不疼了。现在不疼了。不疼了,就能来了。”
叶凌接过剑,剑很轻,比威廉的手轻。他握了握剑柄,剑柄上缠着黑色的绳,湿了,很滑,但握得住。
“进来坐一会儿。雨停了再走。”
威廉摇头。“哥哥说,送了就走。他等了我十九年,我不能再让他等了。”
他转身,走进雨幕里。叶凌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黑色的风衣很快就被雨水吞没了,像一滴墨溶进水里,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但叶凌知道他在走。一步一步,踩在青石板路上,踩在水花里,朝机场的方向走。他不会停,不会回头。他把剑送来了,就该回去了。回去跟哥哥说,剑送到了,叶凌先生接了。哥哥会点头,说一句“好”。然后继续练剑。用左手。慢,就练。练到快。练到能来。
叶凌把剑放在窗台上,和那盆植物并排。植物的叶子被雨打湿了,绿得发亮。剑身上也有水珠,银色的,像眼泪。林暖暖端着一碗姜汤上来,汤是褐色的,冒着热气,姜片沉在碗底。她把碗放在桌上。
“他不喝姜汤会感冒。”林暖暖说着,端起碗走到门口,往雨幕里看了一眼。威廉·亚瑟己经不在了。她又回来,把姜汤放在桌上,碗底的姜片浮上来,又沉下去。
“凉了就没用了。”
叶凌看着她。“他不会感冒。他是学不会感冒的人。他会淋雨,淋透了回来,用热水冲一冲,睡一觉就好了。第二天接着淋。”
林暖暖把姜汤端走了。倒进水池里,姜片沉在水槽底。水龙头哗哗流,她开了很久,没有关。
下午,雨停了。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湿漉漉的巷子照得发白,屋檐还在滴水,滴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稀疏的声响,像有人在敲木鱼。叶凌站在窗前,把那把剑从窗台上拿起来,握在手里。他走到巷口,林暖暖站在门口,没有跟出来。巷口的路灯没亮,天还没黑。观战牌还靠在墙边,牌子上的字己经模糊了,金粉掉了一半,“王者二十星——叶凌”,只剩“叶”还看得清。他没有管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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