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拾东西的时候,我坐在储物柜前,指尖抚过柜门冰凉的金属拉手,竟迟迟不敢拉开。
这柜子陪着我走过了整整十年,从青年组到成年组,从哈尔滨的冬训基地到平昌的奥运村,里面装着的不只是我的东西,更是我整个青春,整个与今阳绑定的十年。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拉开柜门,一股混杂着冰场寒气、汗水与旧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,像一把钝刀,轻轻割着我的心尖。
柜子里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,没有章法,像我此刻乱糟糟的心境,叠得整整齐齐的比赛服,领口还沾着当年世锦赛时不小心蹭到的亮片,洗了无数次,依旧泛着淡淡的光泽,那是今阳当年帮我熨烫平整的,他说,晚月,比赛服要整齐,就像我们的动作一样。
一枚枚奖牌被装在绒布盒子里,摞得高高的,金牌的光泽在昏暗的柜子里依旧刺眼,最下面那枚青年组的铜牌,是我们搭档后拿的第一个奖,他当时把奖牌挂在我脖子上,笑着说,以后我们会拿更多金牌,还有一沓沓照片,被我用橡皮筋捆着,边缘己经泛黄,最上面一张,是我和今阳刚搭档时的合影,我们穿着不合身的训练服,笑得一脸青涩,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这些东西,每一件都刻着我们的痕迹,每一件都在提醒我,我们曾经那么好,好到以为能并肩走到一辈子。
我慢慢收拾着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回忆,指尖划过比赛服的针脚,想起当年今阳帮我整理裙摆的模样,拿起一枚银牌,想起那年亚冬会,我们并肩站在领奖台上,他偷偷捏了捏我的手,说,下次一定拿金牌。
翻到一张糖葫芦的照片,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,那是他求婚那天给我买的,糖衣早己化在时光里,可那份甜,却成了我这辈子最痛的念想,收拾了好久,指尖才终于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埋在一堆旧训练服的最底下。
我轻轻扒开衣服,一双旧冰鞋赫然出现在眼前,瞬间攥紧了我的心。那是我刚和今阳搭档时,他用第一个比赛奖金给我买的,尺码小小的,刚好合我的脚,鞋身是淡淡的米白色,如今己经泛黄发旧,鞋尖处有几处明显的磨损,那是当年训练时,我一次次摔倒蹭出来的痕迹。
鞋面上,还留着我当年用彩色颜料画的小月亮,颜料己经褪色,边缘也有些模糊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笨拙与认真。
那时候,我们刚确定要滑《月光》作为我们的双人滑节目,我兴奋地拉着他的手,说,我们的节目是《月光》,我要在我的冰鞋上画个月亮,这样不管滑到哪里,都像有月光陪着我们。
他当时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说,好,以后不管我们滑到哪里,我都陪着你,陪着我们的小月亮。
我捧着那双冰鞋,指腹一遍遍着鞋面上的小月亮,着那些磨损的痕迹,忽然就想起,以前每次训练结束,他都会主动帮我保养这双冰鞋,他会蹲在冰场边,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去鞋身的冰碴和汗水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,冰刀钝了,他就拿着磨刀石,一点点打磨,边磨边跟我说,冰刀要锋利,才能滑得稳,就像我们的默契,要好好呵护,才能长久。
有一次我不小心把鞋面上的小月亮蹭掉了一块,他连夜找了同款颜料,一点点帮我补好,还笑着说,我们的小月亮,不能缺一块。
那时候的他,掌心有厚厚的茧,指尖带着冰场的凉意,却总能把我的冰鞋打理得干干净净,把我的一切都放在心上。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下子就掉了下来,砸在泛黄的鞋面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我想起李商隐的那句“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”,原来有些遗憾,就像沧海里的明珠,纵使温润,也藏着化不开的泪痕,就像蓝田的美玉,纵使璀璨,也终究隔着一层朦胧的烟,看得见,摸不着。
这双冰鞋,就像我们的十年,看似完好,却早己被时光磨去了光泽,被遗憾刻满了伤痕,那些他帮我保养冰鞋的日子,那些他温柔呵护我的瞬间,就像鞋面上褪色的小月亮,明明还在,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鲜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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