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，天边泛起灰白。姜无恙的考古刷还抵在唇边，那首《卿云歌》的调子被冻在空气里，没再继续。她放下手，指尖触到青铜罗盘，胎记微微发烫，昨晚探测的数据还在脑海——主渠分流点偏南三寸，水流会滞。

“开工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落在雪地上像敲了一记鼓。

尉迟铮从高坡下来，唐横刀插回背后。他看了眼素商，后者正蹲在机关枢纽旁，齿轮在发间叮当响。“清沙臂还能用？”他问。

“能。”素商抬头，“但得省着点。”

阿依古丽己经跳进南段渠底，匕首划开冻土，鼻尖一动：“水汽往上走，地脉活的。不过这口子太低，水进来也流不动。”

姜无恙走到她身边，半跪下，把罗盘贴在陶砖接缝处。青光一闪，地下结构浮现在她眼前。她伸手比了比角度，起身对尉迟铮说：“搬两块加厚陶砖来，垫高南口三寸，让水顺势往北走。”

尉迟铮应了一声，转身走向材料堆。那里堆着从旧城废墟扒出来的陶管和残砖，有的还带着焦痕。他弯腰扛起一块，左臂旧伤突然抽了一下，动作顿住。冷风吹进袖口，他咬牙挺首背，把砖甩上肩，一步步走回来。

“你行不行？”姜无恙皱眉。

“死不了。”他把砖重重搁下，“别耽误时间。”

素商没说话，手指连上导线，启动清沙臂。六条机械臂缓缓转动，开始清理主渠最后一段淤积。可刚推进五米，金属臂尖卡住了。

“堵死了。”她眯眼盯着反馈信号，“千年沙泥压成壳，清不掉。”

姜无恙走过去，用考古刷探进缝隙，刷毛刮出一把灰黑色泥块。她捏了捏，又凑近闻了闻：“没腐质，全是细沙压实的。机械推力不够。”

“我进去。”素商说。

“你？”尉迟铮皱眉，“里面窄得只能爬。”

“我是墨家巨子。”她站起身，身形娇小，眼神却硬，“活塞式清淤机关在我封印库里。只要打通气路，反向加压，能把沙推出去。”

没人反对。她摘下发间一根齿轮钉，插进控制台，关闭外部供能，改用体内残存动力维持机关运转。然后猫腰钻进了主渠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外面三人各忙各的。尉迟铮用拆解的机关犬零件做了个简易滑轨，把陶砖顺着轨道推到施工点；阿依古丽在渠岸上画星位图，标出今晚子时三刻北斗正南，是地脉最活跃的时候；姜无恙来回检查每一段接口，用罗盘校准坡度，确保水流顺畅。

太阳升到头顶，影子缩成一团。主渠忽然传来一声闷响，接着是气流喷出的呼啸声。紧接着，素商从出口爬出来，脸上沾着黑灰，呼吸急促。

“通了。”她喘着说，“活塞机关启动，积沙全排出去了。”

姜无恙立刻掏出罗盘，贴在渠口。胎记发热，数据刷新——主渠贯通，支流无阻。

“等晚上。”她说，“子时三刻开闸。”

天彻底黑下来时，西人站在主渠闸门前。阿依古丽盯着北斗，手指掐着时间。“三刻到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
姜无恙点头。尉迟铮拉动杠杆，素商同步激活机关锁。咔哒一声，所有闸门同时抬起。

起初，只有细流从深处渗出，慢得像滴血。一分钟，两分钟，没人说话。第三分钟，水流还是没变。

“失败了？”尉迟铮皱眉。

“等等。”姜无恙站着没动，“《齐民要术》讲过，水脉如息，待其自吐。”

第五分钟，地面轻轻震了一下。

第七分钟，一股浑浊的水猛地喷出来，打着旋儿冲进主渠。紧接着，第二股、第三股接连涌出，水流越来越急，带着泥沙奔腾而下，在月光下闪出银线。

“通了！”阿依古丽跳起来，耳垂上的驼铃第一次响得清脆。

尉迟铮咧了下嘴，没笑出声，转身就跑。他从工棚扛来防沙斗篷，又拆了两块金属板，往南段低洼处一插：“快！搭遮蔽带！那边有芽冒头了！”

果然，渠边湿泥里，几根嫩绿的小苗顶开了沙土，颤巍巍地立着。风一吹，几乎要折。

三人立刻动手，把斗篷和铁板围成一圈，挡住风口。姜无恙蹲在边上，用手轻轻拨开覆在芽上的碎沙。月光落下来，照在水面上，也照在她脸上。

她没动，就那么看着水流奔涌，绿意破沙。

尉迟铮靠在唐横刀上，手臂酸得抬不起来，眼睛却盯着那几根小苗。素商坐在石台边，指尖还连着导线，脸色发白，但没松手。阿依古丽用匕首在泥里划了个标记，低声说：“明天能种第一批耐旱籽了。”

水声哗哗，像是大地终于开始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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