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湿沙掠过渠岸，姜无恙站在主渠北口的高地上，考古刷还握在手里，指尖残留着方才水流冲刷陶砖的震动感。天边刚透出青灰，绿苗在遮蔽带后微微晃动，像是大地第一次喘匀了气。

尉迟铮靠在唐横刀上，左臂搭在刀柄，眼睛却没闭。他扫了一眼南面沙丘——那里有道影子正缓缓移动，不像风刮出的错觉。

“有人。”他低声道。

阿依古丽己经站了起来，耳垂上的驼铃轻轻一震，她侧头听风，眉头立刻锁紧：“不是一两个，是队伍。从东南来，走得慢，带着牲口。”

姜无恙抬手示意不轻举妄动。尉迟铮点头，转身跃上高坡，伏在沙脊后拉开连发弩，瞄具对准来路。阿依古丽往前走了几步，站在渠口最显眼的位置，双手叉腰，嗓门首接甩了出去：“再靠近十步，我就放水淹了你们的脚！”

远处那队人影停下。一个披着破旧毛毯的老者颤巍巍走出，双手高举，嘴里喊着古楼兰语。阿依古丽眯眼看了几秒，回头对姜无恙说：“他们说，看见地上的水痕，追了三天，知道这里有活地，是重生之地。要归附。”

姜无恙没动。尉迟铮在高坡上冷笑一声：“归附？空口白话就想喝我们的水？”

老者噗通跪下，身后的男女老少跟着跪了一片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馕，又让人牵出一只瘦羔羊，双手捧起，用更古老的腔调喊了一句誓词。阿依古丽脸色变了变：“他说，以沙为证，以血为契，若背信，五脏枯于荒漠。”

她转头看姜无恙：“这是楼兰老规矩，死人才说的话。”

姜无恙终于迈步走下高地。她走到离老者五步远的地方停下，目光扫过那些干裂的嘴唇和凹陷的眼窝。“水不是白给的。你们能做什么？”

“我会织防沙网！”

“我能修陶管！”

“我儿子会挖井！”

七嘴八舌的声音里，一个孩子突然哭了出来。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，瘫坐在地，腿上全是擦伤。她母亲抱着她，声音发抖：“她走不动了……我们快到的时候，她就倒了。”

阿依古丽快步走过去，蹲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，又掀开眼皮看了看。“脱水，虚得厉害。”她抬头对姜无恙说，“先给一口水，不然人救不回来。”

姜无恙盯着那孩子看了两秒，点头：“给半碗，加一点盐，别让她猛灌。”

阿依古丽接过水碗，一点点喂进去。孩子呛了一下，又咽下，呼吸渐渐稳了。周围部族的人全都看着这一幕，眼神里的戒备一点点松动。

就在这时，阿依古丽猛地抬头，耳朵一动。

驼铃响了三声。

她霍然起身，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，冲所有人吼：“趴下！贴地！现在！”

没人反应过来。尉迟铮从高坡跃下，大吼：“都趴下！”

狂风还没到，沙尘己经压了过来。天色瞬间暗成土黄，远处一道黑线横推而来，像一堵墙碾向地面。

“沙暴！”尉迟铮一把拽过遮蔽布，往人群里甩，“围成圈！小孩在中间！”

姜无恙迅速指挥：“往渠底洼地走！低姿前进！别抬头！”

阿依古丽背着小女孩，一手拉着一个老人，逆着风往主渠方向跑。风越来越猛，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。她一脚踩空，膝盖磕在陶砖上，肩上的旧伤猛地一抽，但她没松手，硬是把人拖进了渠底。

尉迟铮最后一个跳进来，顺手扯下斗篷盖住几个露头的孩子。沙暴呼啸而过，头顶的天空变成翻滚的黄浪，能见度不到一米。风刮了整整一刻钟，才渐渐弱下去。

尘埃落定，众人抬起头。渠底除了几处积沙，没人受伤。那个被救的孩子在阿依古丽怀里睁开了眼，小声说了句“谢谢姐姐”。

老者浑身发抖，突然双膝砸地，额头触沙：“神使！你是楼兰的神使归来！我们愿奉你为主，献粮、献畜、献命！”

他身后所有人跟着跪下，齐声喊出一句古语。阿依古丽愣住，耳垂上的驼铃还在微微晃动。

姜无恙走到她身边，低声说：“他们认的是你，不是我。”

阿依古丽咬了咬唇，忽然爬上旁边一块高石，举起手中的匕首，刀尖指向东方初升的太阳。她用古楼兰语大声宣告：“此地非一人之城，乃众生之生地！我以驼铃为誓，守此绿洲如护目睛！若有弃信者，沙葬其骨，风噬其魂！”

部族众人齐声应和，声音在空旷的绿洲上回荡。他们把带来的干粮、陶罐、羊群全搬了出来，堆在渠口，作为入盟的诚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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