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产检约在周三上午。苏晚提前一周就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，每天睡前看一眼，醒来再看一眼。陆辞渊说她太紧张了，她说不是紧张，是期待。他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拆穿。她明明紧张，早上起来换了三件衣服——第一件太紧，第二件太松，第三件是陆辞渊的T恤，很大，盖住了肚子，也盖住了她的不安。

“穿这个。”他把那件浅蓝色的卫衣递给她，她以前最喜欢穿的那件，领口有一圈白色的小花。她接过来套上，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。“好看吗？”“好看。”“肚子看得出来吗？”“看不出来。”“那就穿这个。”

两个人出门的时候，天阴沉沉的，云压得很低。苏晚坐在副驾驶上，把手放在肚子上。三个月了，还是平的，什么都感觉不到。但她知道有人在里面，很小，小到还不会动。但她在。陆辞渊开车很慢，比平时慢了至少十公里。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，他没有加速。苏晚看了他一眼，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握着方向盘的手，指节泛白。

“你紧张？”她问。“不紧张。”“骗人。你开得很慢。”“安全第一。”她笑了，没有拆穿他。他的耳朵红了。

医院是顾言舟推荐的，私立妇产医院，离他们家不远。苏晚挂号的时候，陆辞渊站在旁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一首在动。她握住他的手。“别紧张。”“我不紧张。”“你手指在抖。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看了一眼，确实在抖。“冷的。”“五月了。”“空调太冷。”她笑了，没有拆穿他。他的耳朵更红了。

产科在二楼，走廊里很安静，墙是浅粉色的，挂着几张婴儿的照片。苏晚坐在长椅上等，陆辞渊坐在她旁边。对面坐着一对夫妻，女的肚子很大，男的拿着一个保温杯，正在拧瓶盖。拧不开，女的拿过去，一下拧开了。男的笑了，女的也笑了。苏晚看着他们，忽然想象自己肚子也那么大的时候，陆辞渊会不会也拧不开瓶盖。他会的。他的手不疼了，但拧瓶盖这种事，他从来都拧不好。

“苏晚女士。”护士站在门口喊她的名字。两个人站起来，走进去。诊室很大，有白色的墙、白色的桌子、白色的床。窗帘是浅蓝色的，风从窗户吹进来，轻轻地飘着。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说话的时候很慢，很温柔。“第一次产检？”“嗯。”“之前做过检查吗？”“验过血。确认怀孕。”“好。我们先做个B超，听听胎心。”

苏晚躺在床上，把衣服掀起来，露出肚子。陆辞渊站在旁边，握着她的手。医生把耦合剂挤在她的肚子上，凉凉的，她缩了一下。医生笑了，“有点凉，忍一下”。她把探头放上去，在肚子上慢慢地移动。苏晚看着天花板，陆辞渊看着屏幕。屏幕上灰蒙蒙的，什么都看不清。苏晚有点紧张，手心出了汗。

“找到了。”医生说。

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。很快，很轻，像小马驹在跑。咚咚咚咚咚咚——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听过这个声音，在电视上，在朋友的视频里。但听自己的不一样。那是她的肚子里的声音，是她和陆辞渊的孩子的心跳。很快，比的快很多，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一面很小的鼓。

陆辞渊的手在发抖。她握紧了他，他也握紧了她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是听着那个声音。医生也没有说话，把探头停在那里，让他们听。房间里只有那个声音，咚咚咚咚咚咚——像春天的雨打在窗户上，像小鸟在啄食，像有人在敲门。苏晚觉得那个人在说“妈妈，我在这里”。

“一切正常。心跳每分钟158次，很健康。”医生把探头拿起来，递给她一张纸巾，“擦一下。”苏晚接过来，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。她坐起来，看着陆辞渊。他的眼眶红了。

走出诊室的时候，苏晚把那张B超单举起来看。灰蒙蒙的屏幕上，有一个小小的白点，像一颗还没亮透的星星。医生说那是胎囊，宝宝在里面。她看了很久，看不出哪里是头，哪里是脚。但她知道，她在那里。

“让我看看。”陆辞渊把单子拿过去，也看了很久。苏晚看着他的侧脸，他的眉头微微皱着，像在看一张复杂的战术图。但B超单不是战术图，是一个小白点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像你。”“哪里像？”“哪里都像。”她笑了，“一个白点，你怎么看出像我的？”“就是像。”

两个人走出医院，天晴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，阳光从缝隙里钻出来，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亮闪闪的。苏晚走在前面，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。陆辞渊走在后面，走得很慢。她停下来等他。“怎么了？”“没怎么。”他走到她旁边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“再让我看一眼。”他把B超单举起来，对着光看。苏晚站在他旁边，也对着光看。小白点在阳光下更清楚了，像一粒米，像一颗豆子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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