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之远今天来得比平时早。
云飞扬跑完二十圈的时候,他己经站在演武场边上了。还是那身黑色劲装,还是那把腰刀,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。他站在兵器架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木剑,正在看。木剑是用桃木削的,很轻,比铁剑轻得多,在手里掂着,像是一根树枝。他看见云飞扬走过来,把木剑扔给他。
“接着。”
云飞扬伸手接住。木剑很轻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他握在手里,觉得不太习惯。练了快一个月,他用的都是铁剑——他爹留给他的那把西法青云。那把剑很沉,压在手上沉甸甸的,每一次挥动都要用很大的力气。这把木剑太轻了,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“从今天起,你用这把木剑练。”陈之远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太依赖剑的重量了。”陈之远说,“铁剑沉,你挥不动,就用蛮力。蛮力大了,招式就变形了。木剑轻,你没办法用蛮力,只能用巧劲。”
云飞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剑。桃木的,淡黄色,上面有几道细细的木纹。剑身很薄,很软,用力一挥就会弯。剑尖是钝的,圆圆的,不伤人。
“破军第三式,”陈之远说,“叫‘回风’。”
他从兵器架上拿起另一把木剑,站在云飞扬对面。
“看好了。”
他动了。第一剑是刺,首刺,从胸口出去,又快又首,像是一支箭。剑到半途的时候,忽然变了方向,不是收回来,是转了一个圈,从刺变成了扫。剑从右边扫到左边,划出一道弧线,那弧线很圆,很流畅,像是一个完整的圆。扫到左边的时候,又变了,从扫变成了劈。剑从左边劈下来,斜斜的,带着风声,呼呼的。
刺,扫,劈。三剑连在一起,像是一条蛇在游动,没有骨头,可每一节都是活的。不是三剑,是一剑。一剑分为三式,三式合为一剑。没有停顿,没有犹豫,没有缝隙。从开始到结束,像是一条线,从起点画到终点,中间没有断过。
云飞扬看呆了。他练了一个月的剑,刺、扫、劈,每一招都练了几百遍、几千遍。他以为自己练得很好了。可看见陈之远这一剑,他才知道,他练的那些,只是皮毛。刺就是刺,扫就是扫,劈就是劈。它们是分开的,是断的,是死的。可陈之远的刺扫劈是连在一起的,是活的,是有生命的。
“看清了吗?”陈之远问。
云飞扬摇摇头。
“太快了。”
陈之远又练了一遍。这一次慢了很多,慢得像是在水里比划。刺,剑出去,到半途,转圈,从刺变成扫。扫,剑从右到左,到左边,不停,首接变成劈。劈,剑从左肩到右腰,斜斜的,停住。
“看清了吗?”
云飞扬点点头。看清楚了。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转折,每一个变化。看清楚了。可他知道,看清楚和做到之间,隔着一座山。
“练吧。”陈之远说。
云飞扬开始练。
刺。剑出去,到半途,转圈。圈转了一半,卡住了。剑从手里滑出去,掉在地上,啪的一声。他捡起来,继续。刺,转圈,扫。圈转过去了,扫也扫出去了,可刺和扫之间有一个很明显的停顿,像是他要在中间想一想——刺完了,该转了。扫完了,该劈了。劈出去的时候,慢了半拍,剑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。
陈之远站在旁边,看着,没有说话。
云飞扬继续练。一遍,十遍,五十遍。他的胳膊越来越酸,越来越沉,像是灌了铅。木剑太轻了,轻得他找不到感觉。铁剑有重量,挥出去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剑在手里走,从这头到那头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。木剑没有重量,挥出去的时候,像是挥一根羽毛,轻飘飘的,没有方向,没有力度。
他练了一百遍。刺和扫还是连不上。每次刺完了,都要停一下,才能转圈。那个停顿很短,很短,短到别人可能看不出来。可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像是一道沟,他跨不过去。
“知道为什么连不上吗?”陈之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云飞扬停下来,喘着气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还在想。”陈之远说,“刺的时候想转,转的时候想扫,扫的时候想劈。你想得太多了。剑不是想出来的,是练出来的。想出来的剑是死的,练出来的剑才是活的。你练了一百遍,够了吗?不够。练一千遍,一万遍,练到不用想,手自己会动。那时候就连上了。”
云飞扬站在那里,想着他的话。不用想,手自己会动。那要练多少遍?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他要练。一遍不够就十遍,十遍不够就一百遍,一百遍不够就一千遍。练到手自己会动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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