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飞扬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。

他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窗户外面是黑的，只有东边的天有一点点发白。敲门声很轻，笃、笃、笃，三下，停了。然后又是三下，笃、笃、笃。他愣了一下，这么早，谁会来找他？他坐起来，披上衣裳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
门外站着白璃烟。

月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白衣裳照得发白，把她的长发照得发亮。她站在那里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是一棵白色的树，长在月光下。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，不是平时那个旧的，是一个新的，竹编的，上面盖着一块蓝布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云飞扬问。声音还有点哑，刚睡醒。

“睡不着。”白璃烟说，“出来走走。”

云飞扬看了看天。月亮还没落下去，挂在西边的天上，又大又圆。星星己经退了大半，只剩下几颗亮的，还在天边挂着。这个时候，鸡还没叫，狗还在睡，长安城还在梦里。

“走走？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白璃烟说，“去曲江池。”

云飞扬愣了一下。曲江池在长安城的东南角，从这里走过去要半个时辰。大半夜的，走那么远？

“现在？”

“嗯。”白璃烟说，“月亮还没落，好看。”

云飞扬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，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里面。她看起来不像是睡不着，倒像是有心事。他没有问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等我一下。”

他回去穿上衣裳，把剑背在背上。木剑放在桌上，他看了看，没有拿。今天不练剑，今天陪她走走。

两个人走出大唐官府，走上朱雀大街。街上空无一人，只有月光照着。朱雀大街很宽，宽得能并排走二十辆马车。白天的时候，这里挤满了人，摩肩接踵的，走都走不动。可现在，它空荡荡的，像一条大河，干涸了，只剩下河床。月光照在青石板上，照得发白，像是一层霜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，哒、哒、哒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清脆。

“你来长安多久了？”白璃烟忽然问。

“快一个月了。”云飞扬说。

“想家吗？”

云飞扬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想。”他说，“想村长，想张大娘，想孙大爷，想孙厨娘，想小虎，想豆豆。想晒谷场上的青石板，想村口的老槐树，想海边的礁石。想那些桂花糕，想那些红烧肉，想那些偷桃子的日子。”

白璃烟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
“你呢？”云飞扬问，“你想家吗？”

“我没有家。”白璃烟说。

云飞扬不说话了。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。月亮在他们头顶上跟着，从西边慢慢往西边走，越来越低。

“白璃烟。”云飞扬忽然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以前住的地方，是什么样的？”

白璃烟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云飞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“很黑。”她说，“很安静。没有太阳，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。只有一些发光的石头，嵌在洞壁上，发出幽幽的光。有蓝的，有绿的，有紫的。没有白的，没有黄的，没有红的。那种光照在身上没有温度，冷冷的，像是永远都不会天亮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那里的路很长，很长，走不到头。路两边是黑色的山，黑色的水，黑色的石头。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黑。走久了，你会觉得世界就是黑的，天就是黑的，地就是黑的，你就是黑的。你会忘记颜色，忘记光，忘记暖。你会忘记太阳是什么样子的，忘记月亮是什么样子的，忘记花是什么颜色的，忘记草是什么味道的。你会忘记一切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。

“那你为什么离开？”云飞扬问。

白璃烟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一个人。”

“那个救你的人？”

“嗯。”白璃烟说，“他让我离开。他说，你不属于这里。他说，你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他说，外面有太阳，有月亮，有星星。有花，有草，有树。有红的，有黄的，有白的。有暖的，有凉的，有香的。他说了很多。我听了，就离开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走了很久很久。从地下走到地上。从黑暗走到光明。从冷走到暖。走了一路，看了一路。看见了太阳，看见了月亮，看见了星星。看见了花，看见了草，看见了树。看见了红的，黄的，白的。看见了暖的，凉的，香的。什么都看见了。可我觉得，少了什么。”

“少了什么？”

“少了那个人。”白璃烟说，“他让我来看这些，可他自己不在。”

云飞扬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照着她的侧脸，照着她长长的睫毛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，很深的东西，看不见底。

“他会来的。”云飞扬说，“他说了会来，就一定会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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