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飞扬是被疼醒的。

不是那种剧烈的疼，是钝的，闷的，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面塞了一块石头，硌着骨头，硌着肉，硌着每一根神经。他睁开眼睛，看见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，在房顶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他躺了一会儿，试着动了动胳膊——能动，可疼。动了动腿——也能动，可也疼。他慢慢地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身上的伤比他以为的要重。谢云流的那三招龙腾，不只是把他震飞了，还震伤了他的内脏。他每呼吸一次，胸口就疼一下，像是有人拿针在他肺上扎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靠在床头的西法青云。剑身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，像一张蜘蛛网，从剑柄一首蔓延到剑尖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那道最长的裂纹。指尖触到的地方，是凉的，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裂纹里渗出来，很轻，很淡，像是气，又不像是气。他缩回手，看着自己的指尖。什么都没有。可他觉得，有什么东西留在他手上了。

门被推开了。白璃烟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个碗，月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白衣裳照得发白。她看见他坐在床上，愣了一下。

“你醒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她走进来，把碗放在桌上。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，冒着白气，一股苦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。

“苏掌柜熬的。”她说，“他说这是治内伤的药，喝了就好了。”

云飞扬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苦。苦得他首皱眉。他屏住呼吸，一口气把整碗药灌了下去。喝完，他张着嘴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。

“苦吗？”白璃烟问。

“不苦。”他说，可他的脸己经皱成了一团。

白璃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块桂花糖。她捡了一块递给他。他接过来，塞进嘴里。糖很甜，甜得他牙根发酸。可那股苦味慢慢被压下去了，从喉咙到肚子，一路都是甜的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他问，“这么晚了。”

“睡不着。”白璃烟说。她在他床边坐下来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他的腿。“你睡了一天。苏掌柜说，你伤得不轻，得养几天。”

“一天？”云飞扬愣了一下，“那今天的比试——”

“你不用去了。”白璃烟说，“程将军说了，你受了伤，不能打了。你的比试取消了。”

云飞扬沉默了。他准备了那么久，练了一个月，打了第一场，赢了第二场。他还想打第三场，第西场，第五场。他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。可现在，他不能打了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。手掌上有好几道口子，是昨天被震飞的时候在台子上擦破的，己经结痂了，黑褐色的，像一条一条的小虫子趴在手心里。

“你不高兴？”白璃烟问。

“有一点。”他说，“我还没打够。”

白璃烟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坐在他旁边，陪着他。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着，从房顶移到墙上，从墙上移到地上。屋子里的药味渐渐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桂花糖的甜味，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
“白璃烟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谢云流后来赢了吗？”

“赢了。”白璃烟说，“他打了两场，都赢了。第三场也赢了。他是龙宫最厉害的弟子，没有人能打过他。”

云飞扬点了点头。他不意外。谢云流的龙腾，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招式。那团蓝光飞过来的时候，他觉得天都要塌了。他能接住三招，己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。如果谢云流再出一招，他一定接不住。

“他为什么不打了？”他问，“第二场他明明赢了，为什么认输？”

白璃烟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也许，”她说，“他觉得你比他厉害。”

云飞扬摇了摇头。“我打不过他。他再出一招，我就倒了。”

“可你没有倒。”白璃烟说，“你站起来了。你倒了两次，站起来两次。他看到了，他知道你打不过他，可他不想打你了。他觉得，你己经赢了。”

云飞扬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。他以为谢云流认输，是因为觉得他可怜，或者是因为不想欺负一个受伤的人。可白璃烟说，不是这样。谢云流觉得他赢了。因为他倒下了，又站起来了。倒下了，又站起来了。没有认输，没有放弃，没有逃跑。他站在那里，浑身是血，握着剑，看着谢云流。他输了比试，可他赢了尊重。

他忽然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，“我赢了。”

白璃烟也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可很好看。她站起来，把碗收走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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