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，长安城己经彻底沉浸在年味里了。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，门框上贴了新的对联，有的还贴了门神——秦琼和敬德，一个白脸，一个黑脸，瞪着眼睛，龇着牙，看着很凶。街上的人比前几天更多了，都赶着在过年前买齐年货。卖肉的摊子前排着长队，卖鱼的摊子前也排着长队，卖菜的、卖豆腐的、卖年糕的，没有一家不排队。云飞扬走在人群里，被挤得东倒西歪。他今天不是来逛街的，是去汲古斋。白璃烟说苏掌柜一个人过年，他要跟白璃烟一起陪苏掌柜包饺子。他得先去跟苏掌柜说一声，问问他喜欢吃什么馅的。

汲古斋今天没开门。门上贴了一张纸，写着“今日盘货，暂停营业”。云飞扬推了推门，没推开。他敲了敲门，笃、笃、笃。过了一会儿，门开了。苏掌柜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旧棉袍，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。

“小云啊，进来进来。”他把云飞扬让进去。

书店里乱七八糟的。地上堆着一摞一摞的书，有的捆着绳子，有的散着。架子上空了一大半，灰尘落得到处都是。苏掌柜在盘货，把所有的书都搬出来，清点一遍，再放回去。这是他一年的规矩，每年腊月二十八盘货，盘完了，年三十关门，初六再开。

白璃烟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，正在对账。她看见云飞扬，笑了笑，又低下头继续对。

“苏掌柜，”云飞扬说，“年三十我跟白璃烟来陪您包饺子，您看行吗？”

苏掌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温和，很慈祥，露出一口黄牙。

“行，怎么不行？我一个人正闷得慌。”他把抹布放在柜台上，擦了擦手，“你们想吃什么馅的？”

“白菜猪肉。”云飞扬说。

“韭菜鸡蛋。”白璃烟说。

两个人同时开口，互相看了一眼。

苏掌柜笑了。“那就两种都包。白菜猪肉，韭菜鸡蛋。再包几个糖的，谁吃到了，来年运气好。”

云飞扬和白璃烟都笑了。云飞扬蹲下来，帮白璃烟对账。他不太会看账册，可他会数数。白璃烟念一个数，他记一个数，两个人配合得很快。苏掌柜在旁边整理书架，把书一本一本地放回去，嘴里哼着小曲，听不清是什么调子，可很好听。

“苏掌柜，”云飞扬一边记数一边问，“您开这个书店多少年了？”

苏掌柜想了想。“三十多年了。我来长安的时候，才二十出头，比你们大不了多少。”

“您不是长安人？”

“不是。”苏掌柜说，“我是江南人。苏州。那边水多，桥多，书店也多。我从小在书店里长大，我爹就是开书店的。后来我爹走了，把书店留给我。我把书店卖了，来了长安。”

“为什么来长安？”

苏掌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一个人。”

云飞扬和白璃烟同时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苏掌柜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悲伤，也不是怀念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惆怅，像秋天的薄雾，看不太清，可你能感觉到。

“一个姑娘。”他说，“我年轻的时候，喜欢过一个姑娘。她是苏州人，长得很好看，眼睛大大的，头发黑黑的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家里穷，给人家做丫鬟。我每天从书店带书给她看，她看完了还给我，我再带新的。她喜欢看诗词，喜欢那些写江南的诗词。‘江南好，风景旧曾谙。日出江花红胜火，春来江水绿如蓝。能不忆江南？’她念这首诗的时候，眼睛亮亮的，像里面有星星。”

苏掌柜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他把一本书放回架子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后来，她的主人家搬走了。搬到了长安。她跟着走了。临走那天，她来找我，借了一本书。她说，等到了长安，看完就还我。我说，好。我等她。等了一年，两年，三年。她没有回来。我给她写信，没有回音。我去长安找她，找不到。长安太大了，比苏州大一百倍。我找了一个月，找不到。后来我想，她不还书，我就去找她要。我把书店卖了，来了长安。开了这家书店，等她来还书。”

云飞扬听着，心里忽然有点酸。“她来了吗？”

苏掌柜摇摇头。“没有。三十多年了，她没有来。也许她把书弄丢了，也许她忘了，也许她早就死了。我不知道。可我等了三十多年，不差这几天。”

云飞扬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账册。上面的字模糊了，不是眼泪，是心疼。他忽然想起白璃烟，想起她等的那个人。她也在等，等了很久很久。不知道还要等多久。也许一年，也许十年，也许一辈子。可她愿意等。因为人说了话就要算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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