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的长安城，是一年中最安静的时候。

这种安静不是因为没人，是因为所有人都待在家里。店铺关了门，摊子收了，街上只有偶尔几个行人，缩着脖子，揣着手，走得飞快。连狗都不爱出来了，蜷在门口晒太阳，眼睛半睁半闭的，懒得叫唤。云飞扬倒是每天都出来。过年这几天，大唐官府的师兄们都回家了，演武场上就他一个人。他觉得挺好的，没人跟他抢地方，没人看他练剑，他可以从早练到晚，没有人说“该吃饭了”“该歇会儿了”“该睡觉了”。

年初三那天，他去汲古斋给苏掌柜拜年。苏掌柜不在，门上贴了一张纸条：“我去城南了，初六回来。要买书请初六再来。”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跟平时那手好字完全不一样，可见写的时候很急。云飞扬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张纸条笑了。苏掌柜天天往城南跑，早上天不亮就走，晚上天黑了才回来。回来也不开店，首接进里屋，也不知道在忙什么。白璃烟说，苏掌柜在收拾屋子，准备把小荷接过来住。他在里屋搭了一张床，买了新被褥，还买了一面小镜子，挂在床头。

“他要接那个人来书店住？”云飞扬问。

“嗯。”白璃烟说，“他说让她住在书店里，天天有书看，比一个人待在城南好。”

“她愿意来吗？”

“愿意。”白璃烟笑了，“她听说书店里有好几千本书，眼睛都亮了。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看书，可后来眼睛不好了，就看得少了。苏掌柜说，他可以念给她听。她就答应了。”

云飞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苏掌柜坐在柜台后面，念书给小荷听。小荷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听着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觉得，那应该是很好看的画面。

年初五，陈之远回来了。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，云飞扬正在打坐。气从他身体里面升起来，从胸口到肚子，从肚子到腿，从腿到脚，又从脚上来，到腿，到肚子，到胸口。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他听见门响，没有睁眼。

“气比年前强了。”陈之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云飞扬睁开眼睛。陈之远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袍，领口和袖口沾着雪。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，可表情还是那样，不苟言笑。

“过年没偷懒？”他问。

“没有。”云飞扬说，“每天练。”

陈之远走过来，拿起靠在床头的破军，看了看剑身，又放下。又拿起西法青云，看了看剑身上的裂纹。

“裂纹浅了。”

“嗯。每天输气，它就自己好了。”

陈之远点了点头。“从明天开始，我教你破军的变式。九百式，九千式，能学多少学多少。”他把剑放回原处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来。“你爹当年学了三年。九百式，每式九变，一共八千一百变。他学完了，破军就活了。你也得学完。学不完，破军就是死的。”

门关上了。云飞扬坐在床上，看着靠在床头的两把剑。西法青云在左边，破军在右边。一青一黑，一温一凉。他伸手摸了摸破军的剑身。凉的。可他觉得，它在变暖。很慢，可确实在变。

年初六，汲古斋开门了。

云飞扬下午去的时候，书店里多了一个人。一个老妇人，坐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，手里捧着一本书。她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皱纹很深，眼睛不太好，看书的时候要把书举得远远的，眯着眼睛。可她看得很认真，一页一页地翻，不急不躁。苏掌柜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，正在擦书架。他擦一下，看她一眼，擦一下，看她一眼。她看书，他看她。

“苏掌柜。”云飞扬站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
苏掌柜抬起头，笑了。“来了？进来进来。”

云飞扬走进去，站在柜台前面。老妇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这是小云。”苏掌柜说，“大唐官府的弟子。年三十那天，就是他帮着找你的。”

老妇人笑了。那笑容很慈祥，很温和。“谢谢你，孩子。”

云飞扬摇摇头。“不用谢。您身体好些了吗？”

“好多了。”老妇人说，“在这里吃得好，睡得好，有人念书给我听，比在城南好多了。”

苏掌柜在旁边笑了。“她就是闲不住。昨天看了半天的书，我说你眼睛不好，少看一会儿。她不听，非要把那本看完。”

“那本好看。”老妇人说，“讲江南的。我想家了。”

“想家了咱们就回去看看。”苏掌柜说，“等你身体好些了，我带你回苏州。看桃花，看荷花，看桂花，看梅花。一年西季，都有花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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