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过完,长安城的风就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冷,而是一种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凉。风吹在脸上,不疼了,只是凉丝丝的,像有人拿一片湿布在你脸上擦了一下。路边的积雪化成了水,顺着墙角流进阴沟里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屋檐下的冰溜子也开始化了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,滴在青石板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云飞扬站在演武场上,觉得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。不是花香,不是草香,是一种很淡的、很远的味道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觉得闻了之后,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芽。
“那是春天的味道。”陈之远说,“你闻到的,是土解冻的味道。冻了一冬天的土,化了,里面的气就出来了。你的气也跟着出来了。”
云飞扬深吸了一口气。果然,他身体里面的气比冬天的时候活跃多了。冬天的时候,气像一条冬眠的蛇,懒洋洋的,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它叫醒。现在不一样了,气自己就在动,从胸口到肚子,从肚子到腿,从腿到脚,又从脚上来,不用他指挥,自己就跑得欢快。
“春天是练剑最好的时候。”陈之远说,“气最活,筋骨最松。一天顶冬天三天。抓紧练。”
云飞扬点了点头。他抓紧了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,打坐一个时辰,练剑两个时辰。下午再打坐一个时辰,练剑两个时辰。晚上再打坐一个时辰,把白天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。破军的变式他己经学了一百二十式,每式九变,一共一千零八十变。离他爹的八千一百变还差得远,可他不急。他知道,急也没用。变式不是背下来的,是练出来的。背下来的变式是死的,练出来的变式才是活的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苏掌柜在书店门口贴了一张红纸,上面写着“今日理发,吉”。他拿了一把剪刀,站在门口,给小荷剪头发。小荷的头发全白了,稀稀疏疏的,可苏掌柜剪得很认真,一缕一缕地剪,剪完了还拿镜子给她看。小荷照了照镜子,笑了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“好看。”苏掌柜说,“比年轻的时候还好看。”
“胡说。年轻的时候我有一头黑发,又长又密。”
“现在也好看。白头发好看,像雪。”
白璃烟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笑了。她转过头,看见云飞扬站在巷子口,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“程将军让我来买纸。”云飞扬说,“写大字用的。宣纸,最好的那种。”
“苏掌柜这儿有。”白璃烟走进去,从柜台上拿了一刀宣纸,递给云飞扬。
云飞扬接过纸,没有走。他站在柜台前面,看着苏掌柜给小荷剪头发。小荷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翘着,很享受的样子。苏掌柜弯着腰,眯着眼睛,剪刀在她头顶咔嚓咔嚓地响。
“苏掌柜,”云飞扬说,“您会剪头发?”
“会一点。”苏掌柜说,“年轻的时候在苏州学过。那时候理发便宜,可我还是自己剪。省下来的钱买书。”
“您给我也剪剪?”云飞扬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他的头发己经很长了,都快遮住眼睛了。
苏掌柜看了看他的头发,笑了。“行。坐下。”
云飞扬坐下来。苏掌柜拿起剪刀,在他头顶咔嚓咔嚓地剪。剪下来的头发落在地上,黑黑的,一卷一卷的。
“你这头发硬。”苏掌柜说,“像你这个人。硬邦邦的,不服软。”
云飞扬笑了。“硬了好。硬了不容易断。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苏掌柜说,“太硬了,容易折。该软的时候还得软。”
云飞扬不懂什么叫“该软的时候还得软”。他没有问,只是坐着,让苏掌柜剪。剪完了,苏掌柜拿镜子给他看。镜子里的人,头发短了,利索了,看起来精神多了。
“好看。”白璃烟在旁边说。
云飞扬摸了摸头发。“还行。”他拿起那刀宣纸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白璃烟一眼。
“白璃烟,你今天去曲江池吗?”
白璃烟愣了一下。“去曲江池干嘛?”
“听说那边的桃花开了。我想去看看。”
白璃烟看着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对桃花感兴趣了?”
“刚才。”云飞扬说,“苏掌柜说春天到了,该去看看花。练剑也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白璃烟笑了。“好。我去。”
两个人走出汲古斋,往曲江池的方向走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街上的人多了起来,都是出来晒太阳的。有的坐在路边喝茶,有的在树下下棋,有的牵着孩子遛弯。春天的长安城,像一头从冬眠中醒来的熊,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,又开始活蹦乱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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